红的、系着金刚结的。念珠不在她手腕上。念珠在他手腕上。她戴着他给她的红绳,来见另一个男人。
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皮肤被高原的太阳晒成了古铜色,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衬衫,袖口挽到肘部,小臂上有几道旧伤疤。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带已经有了裂痕。他的坐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离尼玛的手很近。很近。太近了。近到陆云能看出他手指的位置——离尼玛的手指只有几厘米。那种距离不是陌生人之间的安全距离。那种距离是只有在你握过一个人的手之后,才会自然而然地保持的距离。
陆云的呼吸停了一拍。不是形容,是真实的生理反应——他的横膈膜忽然停滞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住了。他握着冰水杯的手指僵在原地,指尖的温度比杯壁上的冷凝水还要凉。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滴在他虎口上,凉得他一激灵。他告诉自己这也许是她认识的朋友,是她翻译的客户,是陆雪认识的人——也许是尼玛的熟人,也许是陆雪的朋友,也许是任何他应该先问清楚再下判断的人。但他的眼睛已经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尼玛在笑。不是那种她对他笑的笑,不是那种眼睛弯成两道弧线、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整张脸都被点亮的笑。是另一种笑。妩媚的、轻浮的、他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笑。那种笑他在加德满都见过——不是在她脸上,是在那些站在酒吧门口招揽生意的女人脸上。那些女人穿着艳丽的纱丽,嘴唇涂成暗红色,对每一个路过的外国男人露出同样的弧度。他曾经觉得那些女人和她毫无相似之处。一个在废墟里擦象神雕像的女人,一个在雪崩之后念度母心咒的女人,一个在火塘边听女神传说时眼眶微红的女人——她和她们之间隔着一条比巴格马蒂河更宽的鸿沟。现在他分不清了。她坐在那里,对另一个男人露出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笑。
他把冰水杯放下来。手很稳。他不知道为什么手这么稳。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消化眼睛传来的信息——就像在郎当山谷遇到雪崩的那一瞬间,雪雾吞没一切之前的那一瞬,世界是安静的,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把手机拿起来,给陆雪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你到了没有?”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看着那个方向。他的呼吸变得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到达胸腔的一半。心脏在肋骨后面用力地捶打着,但节奏很稳——不是失控的心跳,而是那种在噩梦中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无法闭眼的心跳。
那个男人伸手握住了尼玛的手。
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里,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只手上有虎口的茧子,有粗大的指节,有织了二十年毯子留下的所有印记。那只手是陆云握过无数次的——在加德满都杜巴广场的暮色里,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说“谢谢”;在费瓦湖的船上,她把手伸进湖水里,然后弹了他一脸水,笑着说不许躲;在郎当山谷的木屋里,她把手放在他手上,回应他说的那个“爱”字,手指很凉但手心是温热的;在和平塔的月光下,他笨拙地把红绳绕过她手腕时,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累了的小动物找到了窝;在大理客栈的院子里,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让他看她的掌纹,说她的生命线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现在那只手在另一个男人的手里。那个男人的手指在她的茧子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摸一件他不配碰的东西。
尼玛没有抽回去。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她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模糊,但他看到了——她在微笑。那种微笑,不是她在费瓦湖船上唱歌时的微笑,不是她在洛萨节火塘边听女神传说时的微笑,不是她在苍山索道上说“这里的雪山很美但不是我的雪山”时的微笑。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笑——妩媚的、轻浮的、带着某种刻意练习过的熟练。她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的角度和以前不一样了,眼睛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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