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离开。他在广场边上找了一家小茶馆,要了一杯尼泊尔奶茶,坐在临街的塑料凳子上。奶茶是煮出来的,加了姜和豆蔻,浓烈而辛辣,和他在国内喝到的奶茶完全不是一种东西。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看着广场上的人来人往。
一个上午过去了。她没有来。
中午的时候太阳变得毒辣起来,旱季的加德满都昼夜温差很大,早晨还需要穿外套,正午却热得像夏天。陆云回到酒店换了件短袖,和刚到加德满都的团队成员开了个简短的会,交代了明天的考察安排。下午三点,他又去了杜巴广场。
她还是没有来。
他又等了一个下午。鸽子起起落落,脚手架上的工人换了班,苦行僧挪到了广场另一侧的阴影里。落日再次降临,金红色的光再次铺满废墟。一切都在重复昨天,唯独那个红色的身影缺席了。
陆云坐在昨天她擦拭象神雕像的地方旁边,那块石阶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等。他甚至不确定她会再来。他只知道,他想再见到她。不是出于好奇,不是出于同情。是那个画面——她擦拭雕像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他需要再看到那个画面,或者,他需要证明那个画面真的存在过,不是他在落日的幻象中看到的错觉。
第三天下午,她来了。
陆云几乎立刻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她——那件红色的藏袍,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她今天提着一个布袋子,从广场另一侧的小巷子里走出来。她没有往象神雕像的方向走,而是径直穿过了广场,朝东边去了。
陆云站起来,跟了上去。
他没有叫住她。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好,我前天看见你在擦雕像”——这句话听起来太奇怪了。“你好,我想认识你”——太直接。“你好,我是中国来的”——太像游客搭讪。他跟着她穿过广场,经过那座半塌的塔楼,经过那些卖唐卡的店铺,拐进了一条他之前没有走过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被岁月和地震刻满了裂纹,头顶上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黑色的蛛网。
她走得很快,脚下的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布袋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她偶尔会停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条手工毯子,向路边的人展示。有人摆手,有人停下来看看,有人掏出钱买。她的动作很熟练,表情始终平静,没有小贩那种刻意的热情,也不像那些追着游客跑的孩子们那样急切。她展示毯子的时候,就像一个在介绍自己作品的手艺人,而不是在做生意。
陆云远远地跟着她,走过了好几条巷子。她的生意做得不算好——大部分人都只是摆摆手,买的只有两三个人。但她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每被拒绝一次,她就把毯子重新叠好,放进袋子,继续往前走。
最后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座寺庙。不是那种游客云集的大寺庙,而是一座很小的、不起眼的庙,藏在一片民居之间,如果不是巷口挂着几串褪色的经幡,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它。寺庙的红色砖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粗糙的土坯。门楣上雕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佛像,门槛被无数双脚踩出了深深的凹痕。
她在寺庙门口站了片刻,脱下鞋子,走了进去。
陆云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跟了进去。
寺庙里的光线很暗。窗户很小,而且被尘土蒙住了,只有几束细细的光柱从缝隙里进来,照在青石板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酥油和旧木头的气味,浓烈得像一个积累了数百年的记忆。正殿中央供着一尊释迦牟尼佛像,铜质的,不大,但被擦拭得很亮,与周围陈旧的环境格格不入。佛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盏酥油灯,火苗在微弱的气流中微微摇曳。供桌上还有鲜花——不是那种专门供奉用的花,而是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用一根草茎扎在一起,已经有些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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