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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父亲的“交易”(8/9)

都在算计得失,而她做每一件事都在还她认为欠下的债。他为陆云做了他认为是“保护”的事——冻结账户、收走车、施压联姻。那些事都在账本上留下了数字——清晰的、可量化的数字,可以被写进董事会决议和财务报告里的数字。她为陆云做了她认为是“还债”的事——把阿妈的念珠戴在他手上,把最好的毯子送给他母亲,每天早上跪在窗前为他点一盏酥油灯。那些事从来不在任何账本上。它们没有数字。但它们比任何数字都更重。

    “你不需要现在就给我答复。”陆震廷说。他把茶壶放回茶台上,壶底和茶托相碰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很脆,像冰块掉进玻璃杯。

    尼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茶还是温的。那股陈年的醇香在她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变成一股暖意。窗外的车流还在无声地滚动,LED大屏上的广告又换了一轮——白色轿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手表,秒针在屏幕上一格一格地跳。冷气还是那么凉,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均匀地灌下来,吹得茶台上那张便利贴的边缘微微翘起。她端着茶杯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和在博卡拉山路上一样。她的脚知道哪块石头会松动、哪块树根可以踩、哪段泥路会打滑。但此刻她脚下的不是山路,是茶室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地板。她找不到那块松动的石头在哪里——但她知道,她还是要继续走。她这辈子走过最难的路不是郎当山谷,是这一刻。

    她站起来。那双粗糙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茶台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三根,一根浅红,一根深红,一根系着金刚结。念珠不在。念珠在陆云手腕上。他用它提醒自己每天记得吃药,她在用红绳提醒自己每天记得什么——记得洛萨节的火塘,阿妈把红绳从供台上取下来,放在她手心,说“给他系上”;记得和平塔的月光下,他笨拙地打了两遍结,说“我想把你拴住”;记得大理客栈院子里,她把念珠摘下来绕在他手腕上,说“旧的给你,新的留给我”。她用拇指轻轻碰了碰那颗金刚结。然后松开手,拿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布包,转身走向门口。

    推拉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磨砂玻璃上印出她模糊的背影——一个穿着灰色连衣裙的瘦小女人,站了片刻,然后消失在走廊深处。

    陆震廷独自坐在茶室里。窗外的繁华景象一如既往。解放碑的钟楼指针指向四点二十,人行道上的人潮比刚才更密集了——下班高峰期快到了。LED大屏上的手表广告还在循环播放,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从零跳到六十,再从零开始。他低头看着茶台上那杯她没喝完的普洱,茶汤已经完全凉了,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膜。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叉的双手。那双签字的手,签过无数份合同,扭转了三十年的生意,现在也签下了今天这份。

    他忽然想起陆云十岁那年,他把儿子扛在肩膀上去鹅岭公园看元宵灯会。那年的灯会特别热闹,山城的人倾巢而出,整座鹅岭被灯笼和烟火照得如同白昼。陆云骑在他脖子上,手指着远处一栋正在装修的商务楼——那栋楼的外墙还搭着脚手架,绿色的安全网在夜风中轻轻鼓动——问他:爸,那栋楼是谁盖的。他当时笑着说是爸爸盖的。陆云说:我以后也要盖楼。比那个更高。他说:好,爸等你盖。

    那一年陆云的门牙刚掉,说话漏风,笑起来像一只小松鼠。他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抓得很紧。人潮拥挤,他扛着儿子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第二天肩膀贴了膏药。那张膏药是沈佩兰给他贴的。她说你这么大人了,儿子要看灯你不会让他骑在你肩膀上看,自己走了两个小时不喊累。他说他不累。他那时候真的不累。扛着儿子看灯,怎么会累。

    他刚才签了一个字。他不知道那个字会把儿子送回他身边,还是会把他推得更远。他只知道,坐在他对面那个姑娘,她的手很粗糙。虎口有茧,指节粗大,手背上有旧疤。那不是一双签合同的手。那双手织毯子,捻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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