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在深圳出差时一起吃了顿饭,王浩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当时陆云笑了笑,说好。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会开口。
陆云开口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不是说不出“借钱”这两个字——在商场上他说过无数次,向银行贷过款,向投资人融过资——而是说不出“我需要”这三个字。不是不好意思,是这三个字太重了。他向银行说“我需要”的时候,抵押的是公司的资产和未来的利润。向朋友说“我需要”的时候,抵押的是三十多年的自尊。
“多少?”王浩问。
“五万。周转一下。一个月还你。”
“没问题。把你卡号发我。”
五万块,对于以前的陆云来说,只是一顿饭、一瓶酒、一次商务宴请的零头。在洲际酒店请赵家那顿饭,光是那瓶茅台就不止五万。对于现在的陆云,是接下来两个月的房租、水电、吃饭、加油、尼玛的药。王浩什么都没问,转账的时候附言写了三个字:“自己人”。他看到那三个字,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窗外嘉陵江上的货船拉响了汽笛,低沉悠长。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李博。李博是他在商学院的同学,做地产的,这几年不太好过。陆云开口的时候,李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不是我不帮你。上个月陆氏的人找过我——不是陆董本人,是他秘书。说让我注意和你的资金往来。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但我这边有好几个项目还指着陆氏的供应商合同,实在是——”
“没事。”陆云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陆震廷的触角比他想象的要长。不只是冻结账户——那个动作很简单,签个字就行了。更致命的是后面的连锁反应:他合作过的人、借过钱的人、有利益往来的人,全都收到了同样的暗示。陆震廷没有说“不准帮他”。他只是用更文明的方式传达了一个信息——陆云的财务出了状况。在商场上,“财务出了状况”这六个字比任何谣言都更有效。没有人会借钱给一个财务出了状况的人。就像没有人会往一艘正在漏水的船上搬东西。这不是冷漠,是本能。
李博不是第一个收到“暗示”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想起上周和两个供应商吃饭时,对方的态度比以前冷淡了不少——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错觉。那顿饭的账单是他用工资卡付的,一千二百块,付完之后他看了一眼余额,心里算了算还能撑多久。
第三个电话他没有打出去。他翻着通讯录,从上往下划,从下往上划,划了好几遍。每一个名字都有不能打的原因。有些是陆氏的合作方,打过去等于自投罗网。有些是陆震廷的朋友,打过去等于向父亲求饶。有些是他不想让看笑话的人——那些在商会饭局上和他称兄道弟的人,那些在恒通家宴上举杯祝他前途无量的人。他把通讯录关掉,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气流声。他想起刚接手海外事业部那年,陆震廷在年会上说的话:“陆氏不光是一个公司,它是一个平台。你在这个平台上,什么都有。你离开这个平台,什么都没有。”他当时只是觉得那是父亲惯常的说教,在年会上说给所有人听的场面话。现在他知道那是预言。他父亲不是在威胁他——他父亲是在陈述一个他花了三十年构建的事实。
他开车回家的路上,接到了陆震廷的电话。
“账户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陆震廷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
“知道了。”
“这不是惩罚。”陆震廷顿了顿,“这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你,你说的那些话是有代价的。你在饭桌上说你有想娶的人,你没有想过这句话的后果。我是在帮你补窟窿。恒通那边还在等你的答复。赵敏之后天回上海。你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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