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轻将门子弟的交谈让他脑中许多之前还停留在推演阶段的想法变得清晰起来,将门已经开始主动靠拢了,那下一步棋,就该是趁热打铁,把整盘棋局推向更大的纵深。
片刻之後他睁开眼,铺开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墨,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端端正正的大字,《关於建立红蓝军对抗演训制度的建议》。
辛缜在札子开头便直截了当地点明了问题所在,大宋禁军承平多年,除了陕西、河北等沿边州军的少数部队还保有与西夏、辽国小规模交锋的经验之外,内地各路驻屯禁军几乎没有经历过任何实战。
这不是个别将领的道德问题,而是一个体系在长期缺乏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必然会发生的退化。
要解决这个问题,光靠上头下几道申饬诏书、惩办几个贪墨军头是无济於事的。
必须要给各地军队制造持续的外部压力,不是等敌人打过来了才临时抱佛脚,而是通过制度设计,让危机感和紧迫感渗透到日常训练的每一天里。
为此他建议,以殿前教导厢为蓝军,也就是假想敌部队,其余禁军各厢为红军,也就是大宋军队,定期组织红军到京城来与蓝军进行实兵对抗演习。
教导厢的使命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支普通的新军,它应该成为大宋禁军的磨刀石,用最锋利的磨刀石,逼着每一把刀都必须时刻保持锋利。
每次演习可组织三到四支红军轮流上场,每支红军与蓝军进行为期数日的实兵对抗,演训内容包括行军遭遇、阵地攻防、渡河突击、城寨争夺等多种课目。
演习结束之後由枢密院派出的裁判组进行综合评分。
成绩排名末位的军队,其主官就地免职,全厢限期整饬,半年内不得参与任何晋升推举。
连续两次排名末位者,番号撤销,兵员打散编入他军。
此为末位淘汰制度。
辛缜将这套想法尽数写入纸中,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从制度设计到实施细则到奖惩机制到经费筹措,逐条逐项,层次分明。
写完之後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觉得有几处论证不够严密,便让胥吏去把常安民和另外两位教习从军校请来,几个人关起门来讨论了一个多时辰,修改了两三遍,增补了演习课目的具体标准和裁判组的组成规则,又删去了一些过於激进、现阶段难以推行的条款。
日头偏西的时候终於誊抄定稿,将札子装入牛皮护书里,私下里呈送给韩琦。
韩琦逐字逐句地看完之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末位淘汰,光是这四个字,他就知道这份札子一旦递到御前,会在朝堂上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他没有立刻批覆,只是让人去请范仲淹过来一起参详。
范仲淹看完之後,面上露出了一种既赞赏又忧虑的复杂神色。
他轻轻搁下札子,缓缓颔首道:「奇思妙想,确有过人之处。
用教导厢为磨刀石,逼着各路禁军不敢懈怠,这个思路老夫是佩服的。
末位淘汰更是给那些混吃等死的老军头们头上悬了一把刀。
不过,」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稚圭你想,组织数支厢级部队同时到京城来参加实兵演习,且不说调度协调有多复杂,光是演习本身,几万人拉出来,真刀真枪地对抗数日,粮草损耗、军械磨损、马匹消耗、行军开拔的费用,这些加在一起可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一次或许还能撑得住,可若是年年如此,以朝廷目前的财力,恐怕难以持久。
若是推下去之後虎头蛇尾,反倒比不推更糟糕,那些军头们会被彻底得罪,改革的人却拿不出後续手段来跟进,局面便会更加被动。」
韩琦也觉得范仲淹的顾虑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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