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本该是震天动地、喊杀声直冲云霄的战场,在此时吴兴的感知里,居然是那般的安静。
倒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诡异皮影戏。
他木然地看着一队队身披黑甲的同袍,高举着战旗,挥舞着长刀和长矛,顺着被炸塌的城门废墟,疯狂地涌入关内。
他看着那些穿着红黑两色不同军服的士卒们,在那依未完全散去的黄绿烟雾中,怒吼着挥刀相向,用牙齿咬,用断刃刺,将对方扑倒在地。
鲜血在空中飞洒,肉体在倒下,生命在消逝。
但在吴兴的眼中,这一切,似乎都变得那般缓慢,那般遥远,甚至,那般的...可笑与滑稽。
他们在争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去送死?
他们死后,又会像老王那样,连块骨头都剩不下吗?
他就这么呆呆地坐着,直到站起来,然后又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每一个举着刀枪从他身边冲进关隘的襄阳士卒,都会在狂奔的间隙,将目光投注在这个浑身浴血、呆呆站立、只剩下一条手臂的老兵身上。
那些目光很是复杂,有震惊,有怜悯,有敬畏,也有不忍。
但没有人停下来拉他一把,因为战争还没有结束,冲锋的号角依然在催促着活人去赴死。
直到,那些从身边冲杀过去的士卒,其服饰从普通步卒的扎甲,变成了更为精良的亲卫重甲。
直到,那面黑底金字,代表着荆襄最高意志和权力的帅旗,在亲卫的拱卫中,缓缓移到了这座残破的关隘脚下。
而在那匹神骏的白马之上,也有一个人,在一群将领、参军的簇拥里,停下了脚步,将目光看了过来。
吴兴的脖颈缓缓转动,抬起头,对上了那道视线。
啊...是他。
是那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主帅。
是那个在樊城的县衙里,曾毫无架子地走下来,紧紧握着他这双布满老茧的手的州牧大人。
是那个曾看着他的眼睛,让他要带着死去的小七那一份一起,好好活下去,活到看着天下太平的那一天的年轻人。
在过去一路打穿南阳的这些时日里。
吴兴曾在心底,无数次地对这个年轻人充满感激。
他觉得,这是一个与那些以往只知道把人当成消耗品的将领们截然不同的主帅。
这是一个会真正把底层士卒的命当命,会给他们分田地,会给他们发足额军饷,会给他们一个关于未来美好盼头的好主帅,好州牧。
为了这份恩情,为了这个盼头,哪怕就在半刻钟前,吴兴也能心甘情愿地去为了这个年轻人的意志,去顶着满天箭雨发起冲锋,去死战不退。
但在此刻。
在这个所有朝夕相处的弟兄们都惨死在城墙下,整个什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像个废人一样站在这里的时刻。
当他再次看到那个高高在上、被众星捧月般护在中间的年轻人时。
吴兴那原本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的胸腔里,却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阵怨恨来!
这股怨恨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同野火燎原般吞噬了他的理智。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大军之中有这种足以改变战局的好东西?
为什么明明只要放一把毒烟,就能让城墙上的敌军崩溃?
却不早点拿出来?!
为什么要等到他们这些冲在前面的士卒在瓮城里死了那么多?
为什么要等到陈武被射成了刺猬?
等到李麻子肠子流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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