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逃跑了。
倒不是想重新逃回那片已经没有了亲人的深山里,他只是,单纯地想逃离这座蛮市而已。
哪怕,是在翻越那堵高墙的时候,被弩箭射穿胸膛,死在墙边。
那样或许也挺好。
就不用再为无法替父母复仇而感到焦虑,也不用再每天考虑,继续待下去,以后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他甚至已经偷偷藏了一块磨尖的石头,只等一个没有月亮的雨夜,就割开绳索。
然后。
当他准备好了一切,并愿意承担这个选择所带来的代价时。
一份盖着荆州牧大印的政令。
也就是后来彻底改变了荆南无数蛮人命运的《落籍恩令》,颁布了。
......
那天清晨。
蛮市里所有的蛮族奴隶,足足上万人,都被强行驱赶到了空地上。
四周的高墙上,汉人甲士张弓搭箭,严阵以待,气氛肃杀。
高台之上,一名穿着官袍的汉人官吏,当着无数眼神麻木的蛮奴的面,开始大声宣读起一份那位荆州牧亲自拟定的政令。
为了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懂,那官吏身旁,还站着几个精通蛮话的通译,扯着嗓子,用大山里最通用的方言,一句一句地将政令的意思大喊出来。
木屯站在人群中,抬起头,只是听了几句。
整个人便愣住了。
不仅是他,周围原本死气沉沉的蛮奴们,也在这通译的呼喊声中,逐渐起了一阵骚动。
因为,他们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词。
“汉民”。
是指他们?他们难道也能被称为汉民?
木屯也的确没有想到。
在这座血腥和肮脏到了极点的蛮市里,汉人里,那高高在上的荆州牧。
居然会下令,保障蛮奴的基本生存!严禁蛮人监工再滥用私刑随意杀戮!
他更没有想到。
汉人居然在发卖、奴役了这么多的蛮奴后。
还是给了他们这些蛮人,一条能够被接纳、能够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路!
只要在矿山或苦役营服役满五年。
只要掌握了基础的汉话。
只要在这五年里绝对服从。
五年之后,官府就会烧毁他们的奴隶契书,给他们发下证明身份的木牌!
他们,就能在汉人的地界,落籍成为平民!
不再是任人打骂的奴隶,可以分到属于自己的田地,甚至,官府还会鼓励他们与汉人通婚!
“轰--”
短暂的死寂之后。
整个空地上,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哗然与欢呼。
无数在苦难中挣扎了许久的蛮奴,听着通译口中描绘的那幅只要熬过五年就能拥有的美好图景。
竟然有大片大片的人,忘了之前升腾的仇恨,激动得跪倒在地,朝着高台的方向,失声痛哭起来。
比起之前,被当做货物用完即弃的绝望。
这道政令,简直就像是黑暗中劈下的一道光,一下子,把他们这些被当做牲口对待的蛮奴,当成了“人”来看待一样!
木屯站在人群中。
没有跟着跪下,也没有跟着欢呼。
他只是看着身边那些同族劫后余生、充满期盼的庆幸表情。
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五年...
算不上长,但也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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