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面色憔悴苍白,眼窝深深凹陷,眼下带着一圈乌青,嘴唇有些发乌,干裂起皮,两侧的颧骨高高凸起。
他整个人,竟然比前些日子,瘦了整整一圈!
这还是他吗?!
这还是当初那个能在十万大山的密林中,赤手空拳搏杀野兽;还是那个能在襄阳亲卫营里,单手举起石锁,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阿古拉吗?!
他现在,简直就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精血、行将就木的病鬼!
“哐当!”
犀角梳从顾化的手中滑落,他噔噔噔地接连退后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圆凳,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铜镜里的那个陌生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屈辱,升腾了起来。
“酒色...”
他从牙缝里,咬牙切齿、含恨挤出几个字:“酒色...竟然伤我至此么!!!”
王后被顾化的反应吓了一跳,她慌忙站起身,扶住顾化的手臂。
“大王!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家啊!”
顾化转过头,看着王后那张挂满泪痕的脸,他的眼神变幻,随即生出一股决绝。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从今日起...”
顾化咬着牙,一字一顿,“戒酒!”
“以后,除非必要,本王绝不再碰半滴酒水!”
他在内心咆哮着,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自己:
我不是什么被汉人圈养在笼子里、孱弱不堪的蛮王顾化!
我是阿古拉!
是雄溪洞主阿拓木的儿子!是当初那个能在茫茫山林中纵跃、被族人视为骄傲的阿古拉!
不知不觉间,这些时日以来,他竟然已经在这种软禁和夜夜笙歌中,渐渐习惯了这种糜烂堕落的生活!
他习惯了每天醉生梦死,习惯了将复仇和野心埋在脂粉堆里。
若是再这么一直堕落下去,再过些时日,他的身体就会彻底垮掉,他的意志就会被彻底磨灭。
到那时,就算汉人真的放他回了十万大山,他又拿什么去服众?拿什么去做到那些他想做的一切?!
他恐怕连自己是谁,都认不得了!
而就在顾化一次又一次立誓,试图重新燃起斗志和野性时。
门外响起了一阵叩门声,紧接着,是府邸护卫统领那冷硬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王!属下有要事禀报!”
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打断了顾化的思绪,他怒从心中起,自己刚刚才下定决心要找回自我,却立刻就被这代表着汉人监视的门外狗给搅了局!
“混账东西!滚远些!”
顾化冲着房门,厉声喝骂道:“本王还未更衣,你大呼小叫的作甚?!没规矩的东西!有什么事,等本王出来了再说!”
骂完这句话。
顾化自己却突然愣了一下。
还未更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的丝绸小衣,猛然惊觉,自己以前在十万大山里,就算是春秋,也经常光着膀子,穿着几块兽皮在寨子里到处跑。
那时候,他袒露着身子,与族人们围着篝火跳舞,哪怕是袒露身子,他也毫不在意,甚至觉得那是一种展示体魄的骄傲。
可是此刻!
他竟然因为自己没有穿戴整齐的汉人衣冠,就被门外的护卫打扰是一种羞辱?
他,竟然越来越像一个注重廉耻和礼教的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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