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郑兄,朝廷这招留中不发、暗酿局势,故意挑拨蜀王府内斗的手段,确实高明。”
“但难道说,朝廷这是在为将来出兵找借口?朝廷可是动了强行征伐蜀地的心思?!”
李显常连连摇头,作为职方司主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伐蜀的难度。
“蜀地可打不得啊!那是天险之地!一步走错,大军就会深陷泥潭,全军覆没!”
看着李显常的模样,郑功长长叹息一声,他端起酒壶,给李显常和自己各自斟满了一杯酒。
“李兄啊。”
“你我是兵部官员,在这兵事推演上,确实比朝堂上那些只会作诗弹琴的清流要多懂一些。”
“可你能想到的,你以为那几位大人物想不到吗?他们有谁是简单的?”
郑功压低声音,手指向上指了指:“宫里那位太后娘娘深居简出,她的心思或许不好说,但政事堂里的左相温言,还有咱们兵部的顶头上司严相...”
“他们只会比咱们看得更清楚,算得更精明罢了!”
“我敢断言!”
郑功语气斩钉截铁,“如今这大乾朝廷,是绝对无力、亦绝对不会选择从关中出兵,去强行攻伐蜀地以收复藩镇的!”
李显常一愣:“哦?郑兄为何如此笃定?”
郑功冷笑一声:“理由有三!其一,自古以来,要从关中进攻蜀地,向来需要‘以秦制蜀’,即必须要先控制住汉中,再从汉中南下,攻克剑门雄关。”
“古兵法云:‘汉中失,则蜀之大势一去有六;剑阁危,则蜀之大势十去其九矣。’”
“眼下,汉中确实还在朝廷控制之下,可是,关中的精锐兵力几乎都被抽调一空,全都在潼关以东防备着中原和河北的乱军!长安除了禁军,还有什么?!朝廷哪里还能抽调出一支可战之兵?难道指望汉中那点戍卫兵力,去南下强攻蜀地?”
李显常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郑功顿了顿,继续说道:
“其二!退一万步讲,即使朝廷发了狠,能够东拼西凑,勉强从各地拼凑出一支伐蜀大军,可是,粮草呢?”
“秦岭天险,子午道、褒斜道、陈仓道...那几条蜀道崎岖难行,粮草在那种悬崖峭壁上的运输,损耗极高,在如今国库连年亏空,户部连京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东南漕运更是快拦腰断绝的当下,朝廷拿什么去支撑大军后勤?”
“还有!其三,蜀王一系,可是大乾李氏的嫡出宗室!他们在蜀地经营了两百年,根深蒂固,与蜀地的世家豪强、文臣武将早就融为一体,而且,在老蜀王一直对朝廷保持着恭敬和忠诚、从未有过任何谋逆实证的情况下...”
“朝廷若是毫无理由地、或者随便捏造个罪名就对蜀地用兵。”
“你觉得,天下那些宗室会怎么想?那些还在镇守的地方藩镇又会怎么想?!”
郑功冷冷地看着李显常:“这不是在削藩,这是在让大乾国将不国!”
见李显常久久无法回神,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总结道:“所以,如今这局势,对于那几位大人物来说,何尝又不是一种煎熬?”
“他们内心无比渴望削藩,想要把蜀地的财富和战略要地收归朝廷,却又受限于兵力、粮草和政治,绝对不可能派一兵一卒去攻伐。”
可是,他们心底里,又实在是害怕蜀地也学着荆襄那边,趁着天下大乱、新老交替之际,彻底脱离朝廷的掌控...”
“这样前后矛盾、左右为难,也难怪那份世子袭爵的折子,会被如此这般地压在政事堂两个多月,直到今天才放出来了。”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听得李显常也彻底沉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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