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官道上那一场毫不留情的截杀。
一桩桩,一件件。
陈识用最平铺直叙的语调,将这大半年里江陵城发生的所有惊心动魄,在这间安静的京城书房里,缓缓铺陈开来。
陈佺很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
只是在听到顾怀用那些不可思议的手段一次次破局,甚至在听到顾怀直接杀掉孙义,又弄出来个“赤眉圣子”,然后反手接管了整个江陵的时候。
这位礼部侍郎端着茶盏的手,才细微地停顿了片刻。
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等江陵的局势彻底稳固下来,他们成婚之后,吏部的调令便也下来了,”陈识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儿不敢耽搁,便一路入京,来向父亲...请罪。”
说到底,这才是他心里最大的那块石头。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连封信都没提前送到京城,就把陈婉嫁给了一个底细不清的年轻人,这是逾矩,也是对家族的不负责任。
陈佺将茶盏放下,他看着陈识,语气波澜不惊:
“请什么罪?”
“你任职地方,遭逢大乱,能保一方百姓平安,让江陵城在荆襄九郡的战火中未曾失陷。”
“无论这其中借了谁的势,用了谁的谋,你终究是江陵的父母官,在如今这个风雨飘摇的朝廷,单凭这份守土安民的功绩,便可谓是给为父挣够了脸面。”
“至于婉儿一事...”
陈佺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看向那一抹烛火,眼神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怀念与感慨。
那个从小就极聪明、又极倔强,总是喜欢抱着书在花园,跟个小大人一样的孙女。
“女大不中留啊。”
陈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老人独有的无奈与宠溺。
“有了喜欢的男人,便把自己的爹爹和在京城的祖父,全都丢到一边去了。”
陈识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父亲至少会责怪几句顾怀的出身,或者责怪这种不合礼数的仓促。
陈佺看着儿子那副没转过弯来的模样,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
“你啊。”
“你向来是读书尚可,但不明人心。”
“你真以为,如果不是婉儿自己愿意,那个丫头会乖乖屈于局势,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陈佺叹息着:“婉儿自幼便心高气傲,对于未来的夫婿更是有自己的心意。”
“她既然安安静静地披上了嫁衣,明明就是她早就心有所属,又逢局势混乱,这才顺水推舟,把这门原本在太平时节陈氏绝不可能答应的亲事,给坐实了而已。”
陈识僵在了椅子上。
他脑海里闪过之前的一幕幕,然后,他这个当爹的,居然到今天才反应过来。
是啊。
什么形势所迫,什么不得不为。
搞了半天,自己这个当爹的,又被女儿给哄过去了。
陈识有些无奈地苦笑起来。
不过,被父亲这么一挑破,他心里那份负罪感,倒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父亲说得是,是儿愚钝了。”
家事说完,书房里的气氛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谈的,才是真正关乎陈氏一族生死存亡的国事。
“父亲,儿这一路北上,沿途所见,皆是流民塞道,赤眉两路大军更是将中原和江南搅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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