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北管过军需。那时候一颗子弹从买进来到打到前线去,中间有多少人经手,账本上就要有多少个签字。缺一个签字,这颗子弹就可能打在空处。被服、磺胺、枪管、钢轨——每一样东西出库都要三个人签:申请的人、审批的人、验收的人。申请的人知道需求在哪里,审批的人知道库存有多少,验收的人知道标准是什么。三把锁,缺一把都不行。”
“签字不是管东西,是管人。”科恩慢慢吐出一口烟。
“对。签字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就是把自己的信誉押在这笔账上。枪管上了战场卡壳了,追谁的责任?签过字的,一个一个追。没人能推,也没人敢推。当年在奉天,有一批枪管验收的时候发现内径偏了一丝——不多,就一丝。程师傅拿卡尺量了三遍,每一根都量过,然后把那批枪管全部退回。兵工厂的负责人来找他说情,说这一丝不影响使用,前线急等着用。程师傅说枪管上了战场不是你在用,是兵在用,你拿什么保证不影响。后来验收单上他签了‘不合格’,我也签了。那次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在枪管上省工。”
“华尔街的交易比军需复杂得多,但人性的弱点是一样的——不想担责任,不想等流程,觉得自己的判断比规矩更可靠。三签制的本质不是让流程变慢,是让每一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判断承担后果。”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已经签字归档的交易单,指着上面三个签字栏。“建议的人签了名,知道自己要对分析结果负责;审核的人签了名,知道自己要对风险敞口负责;批准的人签了名,知道自己要对整笔交易负责。三个签名锁在一起,谁也不能事后说‘我以为’——因为这个‘我以为’被两个人反驳过了。”
“所以零失误率不是因为制度,而是因为签字的人怕了。”科恩说。
“不是怕,是负责。”于凤至把算盘上的骨珠拨回原位,抬头看着科恩,“签字的人不怕制度,怕对不起自己的名字。能对自己名字负责的人,才可能对别人的钱负责。我在帅府账房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签字之前把每一个数字都拨一遍。拨完了,心里有底了,再签。这个习惯改不了,也不想改。现在我每天早上翻完航运周报之后,还会把算盘拿过来拨一遍从一加到一百——不是要算什么,是让手指记住拨珠子的节奏。这节奏对了,心就定了。”
科恩把那份审计报告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夫人,下次董事会开会的时候,我想把三签制写进公司章程。不是作为内控条例,是作为章程正文——以后不管谁接任,都不能废掉这条。零失误率不是运气,是规矩的成果。这条街上有无数种风控制度,但没有哪一种能把失误率降到零。您的制度做到了,不是因为三签有多复杂,是因为签字的人都知道——签了字就要认到底。您这句话,我想刻在章程的第一页上。”
于凤至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继续翻手里的航运周报。算盘放在手边,最右边那颗骨珠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那是她拨了大半辈子磨出来的凹痕。她把那颗珠子拨上去,又拨下来,然后拿起铅笔,在航运周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零,不是目标,是底线。目标可以妥协,底线不能。
窗外的哈德逊河上,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出港口,汽笛声穿过玻璃窗传进来,低沉而悠长。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秦皇岛仓库的那个冬天,她穿着旧棉袄站在弹药箱旁边,每一箱弹药出库都要三个人签字,缺一个签字东西不能走。
那天程师傅拿卡尺量完最后一根枪管,把卡尺往工具箱里一扔。
“少夫人你放心,咱奉天兵工厂出来的枪管,每一根都经得起量。”
于凤至在验收单上签了字,递给押运员。押运员接过去看了一眼。
“少夫人,您的字写得真好。”
“不是字好——是签了字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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