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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
湖广按察使府邸。
杯盏搁在花梨木小几上,盖子歪着,水面结了一层薄膜。
湖广按察使唐琮盯着那盏茶,没伸手。
他换了常服,月白直裰,腰间什么也没系。
头发束得松,几根碎发落在额角。
刚从衙门回来不到半个时辰,后院灯才点上,消息就追过来了。
荆州知府沈文渊,公堂审案,把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收了监。
张居正本人,留置在知府衙门。
唐琮把那张条子看了三遍。
字不多,二十来个字,写在巴掌大的纸片上,是荆州那边安插的眼线连夜送来的。
他把纸片翻过来。
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又翻回去。
还是那二十来个字。
条子被他攥在手里,纸角皱了。
他站起来。
坐下。
又站起来。
袍角带翻了脚边的踏凳,木头磕在砖面上,闷响一声。
他没管。
从屋里走到廊下,又从廊下折回来。
三个来回。
鞋底在砖面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管家田贵站在门槛外头,低着脑袋,大气不敢喘。
唐琮停住脚。
“沈文渊这个狗东西。”
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像是怕隔墙有耳。
可骂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狠。
“他是不是嫌自己命长?”
田贵不吭声。
唐琮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张居正是什么人?丁忧在家怎么了?那也是内阁出来的!”
他转过身,来回踱了两步,手指戳着空气。
“赵云甫在京城是什么手段,他沈文渊不看邸报的?”
这话说得急,嗓子眼冒烟。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张叔大是赵云甫一手提上来的人。海贸、市舶司、新六部——哪一桩离得开张居正?”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腿往后滑了半寸。
“眼下丁忧,那是守孝,不是获罪!朝里那些明白人都看得清楚——夺情起复是早晚的事。”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种人,一个四品知府敢动?”
嘴角抽了一下。
“他仗的是什么?辽王?”
他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很短,短到还没散开就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辽王算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极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不敢大声说。
藩王的事,官面上谁也不敢明着议论。
可心里的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赵云甫这些年做了什么?
裁冗员,设新六部,推一条鞭法,打穿漠北,封冠军侯——朝堂上下,哪个衙门没被他摸过一遍?
戚继光封了侯,赵宁加了少师衔,兼着吏部尚书。
吏部。
天下官员的升迁罢黜,都捏在那只手里。
唐琮闭了一下眼。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四年,靠的不是本事多大,是嗅觉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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