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展开。
第一张是临帖。
小楷,写的是《千字文》里的句子。
笔画还稚嫩,横不够平,竖不够直,但一笔一画都收了尾,没有偷懒拖过去的痕迹。
赵宁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这个‘寒’字,最后一笔收得太急。”
他指了指。
赵承安踮脚看了一眼,点头。
“下回慢一点,不赶。”
第二张是背书的条子。
先生出了五道填空,赵承安填了四道半。
最后半道空着,旁边写了个小字:忘了。
赵宁看见那个“忘了”,嘴角动了一下。
没骗人。
忘了就写忘了,没胡编一个上去糊弄。
“回去翻书补上。”
“嗯。”
赵宁把纸卷合起来,递还给他。
“写得不错。”
赵承安接过纸卷,抱在怀里。
他没走。
站在灯底下,仰着脸看父亲。
眨了两下眼睛,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月亮,再看回来。
“爹,你站在这儿好久了。”
赵宁低头看他。
七岁的孩子,个头刚过他腰。
灯光把小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睛黑亮亮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
赵宁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孩子不重,搁在臂弯里,两条腿晃了一下,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父亲肩上。
赵宁抱着他,走到廊下的栏杆边。
月亮正对着他们。
“爹在想事情。”赵宁说。
赵承安偏着头。
“想什么事情?”
“想你张伯伯。”
“哪个张伯伯?”
“就是经常来家里吃饭的那个。个子高,留着长胡子,老是给你带盒荆州的酥糖。”
赵承安想了想。
“我记得。酥糖很甜,娘说吃多了烂牙。”
赵宁笑了一下。
“就是他。”
“他怎么了?”
赵宁抱着孩子,看着月亮。
“他回老家去了。家里有人走了,他得回去守孝。”
赵承安听见“走了”,歪了一下头。
“走了是去哪儿了?”
赵宁没有马上回答。
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的声音,沉闷的,一下,又一下。
“走了,就是不在了。”
赵宁的声音放得很慢。
“人老了,或者病了,身体撑不住,就会离开。走了以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赵承安的手指抓着赵宁的衣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像睡着了一样吗?”
“不一样。”
赵宁想了想,看着天上的月亮。
“你看这个月亮。你能看见它,我也能看见。你张伯伯的爹,以前也能看见。可他走了以后,就看不见了。”
赵承安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
月亮安安静静地挂着,光落在院子里,落在桂树叶子上,落在他们身上。
“那……很难过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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