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不是伤心,是纯粹的、原始的恐惧——那种猎食者咬住喉咙时,猎物浑身瘫软、屎尿齐流的恐惧。
“族长,您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让您站四个时辰吗?”
李厚德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的下嘴唇在剧烈地抖动,带动着下巴、脸颊,整张脸都在抽搐。
“因为我想看看,您能站多久。”李金水说,“您站了四个时辰,挺有诚意的。可您知道吗,我在敢死营的第一天,搬了十三具尸体,累得爬回营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李厚德的瞳孔猛地一缩。
搬尸体——他想起自己把李金水卖进敢死营的时候,那个少年回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那不是认命,是把恨咽下去,留着以后算。
“那时候我在想,要是我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回来谢谢您。”
谢谢您——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可李厚德却觉得有一把冰锥从耳朵眼扎进去,直捅心脏。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头到脚,像打摆子一样。
他想说点什么,求饶,解释,或者干脆跪下——对,跪下。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真的跪下去。
可李金水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个角度,那道逆光,让李厚德想起了钉在门板上的李厚山——也是这么仰着头,看着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直到刀尖刺穿胸口。
“一家……一家人……”李厚德终于挤出这几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金水……旁支……旁支那二十七口……跟你没关系……对不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问完就后悔了。
李金水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
那几息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李厚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六十岁的人了,当着一群当兵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银子我收了,这是您欠我的。但您欠我的,不止银子。”
李金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族长,您回去好好活着。等我忙完这阵子,会回去看您的。”
他转身,往营地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厚德还坐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跌坐回石凳上了,整个人佝偻着,像一件被人扔掉的旧衣服。
他的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的哭声却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一种彻底被击垮的哭声。
不是嚎啕,不是悲愤,是一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人,终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
李金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十夫长!”二狗追上来,满脸兴奋,“您太牛了!那老头吓得脸都白了!您刚才那话什么意思?真要回去收拾他们?”
李金水没回答,只是说:“去辎重营。”
……
与此同时,老槐树下。
李厚德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风一吹就会散。
他抬起头,看见夕阳已经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那颜色,像血。
旁支的二十七口,流的血,大概也是这个颜色。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李金水说“您欠我的,不止银子”。那除了银子,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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