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很烫,烫得她舌尖有些麻。她把茶杯放下,伸出舌头,用手扇了扇风。爷爷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
“你跟小时候一样,吃不了烫,每次都要吹半天,吹凉了喝一口,又凉了,又去热,热了又烫,烫了又吹。”
“爷爷,你记性真好。”
“记性好什么?老了,记性不好了。”爷爷把老花镜戴上,坐回收银台后面,翻开账本,“你小时候的事忘不了,昨天的事记不住。这叫选择性的记性好。只记想记的。”
邱莹莹看着爷爷的侧脸。他的侧脸在收银台后面的灯光里显得很柔和,皱纹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延伸到额头,从额头延伸到鼻翼两侧。那些皱纹是笑纹,不是愁纹,是笑了太多次、笑了一辈子的痕迹。她忽然想到,爷爷等奶奶等了三年——不是等回来,是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一个人守着花店,养大孙女,等一扇永远不会再被推开的门。她等李元郑才等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和三年比,像一个水分子和一片海比,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她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开和李元郑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花店来了一只流浪猫。橘色的,瘦瘦的,尾巴很短。爷爷给它喂了鱼骨头,它吃了,看了爷爷一眼,走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在睡觉,那边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铜制的铃铛在冬天的阳光里闪了一下。阳光很淡,淡到像隔着一层薄纱照下来的,不热,但亮,亮到可以看清街道上每一个行人的轮廓。那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对面的台阶上,舔着爪子。
她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透明的,像两颗被打磨得很光滑的、里面困着阳光的石头。猫舔完爪子,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前爪撑在地上,屁股撅得高高的,伸完之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尾巴竖得直直的,末端微微弯了一下,像一个在说再见的人。
邱莹莹拿出手机,给那只猫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李元郑。“就是这只猫。它走了。跟你一样。”发完之后她觉得“跟你一样”这三个字好像在说他也走了,也走了就不回来了。她赶紧撤回了那条消息,重发了一条:“它走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方没有回复,他还在睡觉。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花店,坐回收银台后面,翻开一本植物学的书,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又合上了。
寒假第二周,邱莹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去了一趟学校。
不是去找谁,不是去拿东西,就是想去天台看看。寒假的教学楼空无一人,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次,像一个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被反复反射,从这边弹到那边,从那边弹回这边,直到能量被墙壁吸收殆尽。她爬上六楼,推开铁门,风铃响了一声,铝片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比平时更脆,声音更尖更短,像一根冰棍被掰断的声音。
天台上的一切都被雪覆盖了。那些花盆、花架、折叠桌、折叠椅,全都被雪裹成了一个一个白色的、圆润的、像馒头一样的形状。暖棚还在,塑料薄膜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薄膜被压得更低了,几乎贴在了花盆的土面上。邱莹莹蹲下来,用手拂掉薄膜上的雪。雪很厚,拂了一层还有一层,拂了一层还有一层,拂了好几层才看到薄膜。薄膜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缝,是雪压出来的,裂缝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到,但裂缝确实存在。她透过薄膜看到里面的满天星——花还在,小白花比以前少了很多,大部分都谢了,只剩稀稀拉拉的几朵还开着。花瓣的边缘有些发黄,有些卷曲,但花心还是白色的,还是亮的,还是能从一片枯黄中被一眼认出来的。
她没有哭。她蹲在暖棚前面,把手贴在薄膜上。薄膜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