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的时候,大哥来了。
他骑车子过来的,在河滩边上停好车,踩着砂石走过来。走到跟前,看了看河生筛的那堆砂石,说:“筛了不少。”
河生嗯了一声,没停手里的活。
大哥在他旁边蹲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不常抽烟,买不起。这烟估计是从哪儿蹭的。
“我想好了。”大哥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复读吧。”
河生的铁锨停了一下,又接着铲。
“我去找了你嫂子,”大哥说,“跟她商量。她说,晚一年过门也行。彩礼钱先给一部分,剩下的明年再给。那三百块,我借到了二百,还差一百,我想法子。”
河生直起腰,看着大哥。大哥的脸在夕阳里,黑红黑红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着。
“哥……”
“别说了。”大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好好念,争取考上大学。考上大学,端上铁饭碗,比电厂工人强。到时候,哥脸上也有光。”
他站起来,拍拍河生的肩膀:“走吧,回家。明天再干。”
河生把铁锨和筛子收拾好,跟着大哥往回走。走到河滩边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黄河。夕阳照在河面上,金红金红的,像一河流动的铁水。
六月初,河生回学校复读了。
学校在镇上,离村里三十里地。以前住校,每个礼拜回家一次。现在不住校了——住校要交住宿费,一个月五块钱。河生舍不得这五块钱,就每天骑车来回。早上五点起,骑车一个半小时到学校;晚上九点下晚自习,再骑车回家,到家都十点半了。
母亲心疼,说这样太累。河生说不累。他确实不累,或者说,累惯了,就觉不出来了。
六月中旬,有一天放学回家,母亲说大哥捎信来,让河生去他那儿一趟。大哥在镇上建筑队干活,住在工地的工棚里。
第二天是礼拜天,河生骑车去镇上找大哥。工地在新安县老城边上,正在盖一座三层楼。他找到工棚,大哥正在里面吃饭,一碗红薯面糊糊,就着咸菜。
“来了?”大哥往旁边挪了挪,“坐。吃了吗?”
“吃了。”
大哥几口把糊糊喝完,抹了抹嘴:“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你嫂子那边,又变卦了。”
河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娘家人说,”大哥低下头,盯着空碗,“晚一年过门可以,但要再加二百块彩礼。说现在物价涨了,去年的价今年不行了。二百块,我上哪弄去?”
河生没说话。
“我跟建筑队说了,”大哥抬起头,“下个月开始,我一天多加两个钟头的班,能多挣一块钱。一个月下来,能多挣三十。到年底,能凑够那二百。”
“哥……”
“你别管这些。”大哥摆摆手,“你只管念你的书。我就是累死,也要供你念出来。”
河生低下头,看着工棚的地。地上是黄土,踩实了,硬邦邦的。他忽然想起父亲坟头的土,也是这样的黄土,踩实了,硬邦邦的。
“哥,”他说,“我不念了。”
“啥?”
“我不念了。”他抬起头,“我去打工,跟你一起挣钱。先把嫂子的彩礼凑齐,把嫂子娶过门。然后,我去学门手艺,瓦工、木工都行,以后也能挣钱。”
大哥瞪着他,眼睛瞪得老大。忽然,大哥一巴掌拍在腿上,拍得啪的一声响:“你胡说什么!你念得好好的,说不念就不念了?你当这是过家家?”
“可是——”
“没有可是!”大哥站起来,声音大得外面都能听见,“我告诉你陈河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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