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沉默了一会儿。“你比我强。我比你年轻,可我的心比你老。我退休了,不造船了,不写字了,天天在家闲着。你还在写,还在改。”
方卫国没有说话。两个老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河生听着方卫国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拉风箱。方卫国听着河生的呼吸声,也粗粗的,像拉风箱。两个人都不年轻了,可谁也舍不得先放下电话。
大雪的第二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缠了好几道胶带。他拆开,里面是一幅字,方卫国写的,裱好了,卷在画筒里。河生展开那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大雪”。落款是“卫国,时年六十有四”。河生把那幅字看了很久,把它挂在书房墙上,旁边是周老师送他的那幅“天道酬勤”。方卫国的字和周老师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端庄,一个洒脱。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字收到了。写得好。”
“练了好几年了。你说我的字丑,我就练。你说我的字没筋骨,我就练筋骨。你说我的字没灵魂,我就找灵魂。现在有灵魂了吗?”
“有了。你的字里有雪。大雪的雪。”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有雪,就是有雪。我信你。”
“嗯。”
“河生,大雪了,天冷了。”
“冷。”
“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你也是。”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大雪的第三天,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海试已经结束了,所有测试项目都通过了,航母的性能超出了设计指标。李晓阳给他看海试报告,厚厚一沓,几百页。河生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动力系统,达标。电气系统,达标。通信系统,达标。武器系统,达标。每一项都达标,每一项都超出预期。他看了很久,把报告合上。
“陈总,您说这艘航母什么时候交付?”李晓阳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
“明年。六月。”
“您来吗?”
“来。一定来。”
李晓阳的眼眶红了。“陈总,您一定要来。您不来,我们心里不踏实。”
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心里踏实,我就踏实。你们不踏实,我也不踏实。你们踏实了,我就放心了。你们造了这么多年航母,从第一艘到第六艘,从黑发造到白发。你们造得好,比我想的还好。”
李晓阳的眼泪掉了下来。河生没有哭,他在笑。他看着窗外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
从研究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没有跟着哼,他听着。听着听着,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刚进研究所,什么都不懂,跟着孟教授画图纸。孟教授教他,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他画到第七遍就摔笔。孟教授把笔捡起来,塞回他手里。“再画。你摔一次,我捡一次。你摔一百次,我捡一百次。”他画了第八遍。通过了。孟教授看了图纸,说了一句“行了”。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大雪的第四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可他笑得更开了。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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