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了,你也该回来了。”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枣红了”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能吃”。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枣红了?”“红了。你啥时候回来?”“等天凉快了就回去。天太热了,坐车不舒服。等过了八月十五,天凉快了,我就回去。”“好。我等你。枣红了,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小小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青的,泛着红晕。大暑快过完了,立秋快来了。夏天快过完了,可他心里还是热的。
大暑的第四天,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下个月能完成百分之九十五。动力系统联调结束了,数据全部达标。电气系统也快了,电缆敷设全部完成了。通信系统那套新设备已经交付部队,培训也结束了。”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
大暑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大暑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包带已经磨得起毛了,他也没换。天太热了,他出门前灌了一大壶凉茶,灌的时候洒了一些在灶台上,林雨燕拿抹布擦了,没说他。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多了几片枯叶,大概是春天落下的,一直没有人来扫。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能照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大暑的风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点头,又像是在喘气。天太热了,花也蔫得快,才从花店拿出来不久,边缘就开始发软了。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大暑了,夏天热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溪溪的电影上映了,方叔叔看了,说好。观众也看了,说好。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方叔叔的字也写好了,他写了一幅‘大暑清凉’给我,挂在我书房墙上,就在您的‘天道酬勤’旁边。您看看,他的字有您几分味道了。”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太阳晒在后背上,衣服湿了一大片。他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夏天的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裤子的布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他喝了两口,把盖子拧紧,又放回包里。
“周老师,您走了以后,我每年春天还买龙井。没人喝了,我自己喝。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我记了一辈子。我今年五十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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