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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二章 大雪(6/8)

问——雪大吗?河生在心里回答:不大。薄薄一层,盖不住黄浦江。河封不了,船还能走。可雪落在黄浦江上,化了,落在黄河上,也会化。不管落在哪里,最后都流到大海里去。德顺爷说过,水是连着的。江连着海,海连着大洋。大洋的水蒸发了,变成云,云飘到黄河源头,变成雨,落在黄河里。一滴水,不管流多远,终究会回到它出发的地方。人也一样,不管走多远,终究会回到他出发的地方。不是脚回去,是心回去。

    十二

    大雪的第十六天,陈溪开始校对自己的书稿。出版社发来了排版后的PDF文件,她一页一页地看,拿着红笔在打印稿上圈圈画画。河生坐在她对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谁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他们在黄河边走路时的步调。

    “爸,您看这个字对不对?”陈溪把稿子递过来。

    河生接过稿子,看了看。“对。”

    “您肯定?”

    “肯定。这个字我写了一辈子,不会错。”他把稿子还给她。

    “爸,您写这个字的时候,用的是周老师教您的笔法?”

    “嗯。周老师说,这个字要写得端正,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头顶天,脚踏地,不偏不倚。”河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你方叔叔写文章,也讲究端正。他说文章不端正,就像人站不直。”

    陈溪笑了。“方叔叔的字可不端正。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他字丑,可文章端正。”河生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你字也丑,文章也端正。随他。”

    陈溪笑出了声。

    大雪的第十七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大雪后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般的光。树底下站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毛线帽,咧着嘴,笑得很开心。那是大哥。大哥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可他笑得开心,像个孩子。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河生,枣树今年结的枣吃完了,晒干的给你寄了。明年还会结。这棵树老了,可还结枣。跟人一样,老了,还能做点事。你啥时候回来?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看到那棵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枣树,枝丫上落满了霜。

    大雪的第十八天,河生坐在书房里,翻看周老师留下的字帖。那本字帖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纸张泛黄,墨迹也不像当年那样黑了,褐褐的,像干涸的血。周老师用红笔做的批注还清清楚楚——每一笔每一划都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有些地方写着“此字结构松散”“此处用笔无力”“再练十遍”。河生看着那些批注,仿佛又看到周老师戴着老花镜坐在他旁边,看他写字的样子。周老师不说话,就这么看着。看了一会儿,指出哪里写得不好,让他重写。他重写,周老师又看,又指,又让他重写。他不耐烦,周老师不急,慢慢地说——练字就是磨性子,性子磨好了,字就好了。

    “陈老师,你这个‘永’字,还是写得不好。”他好像又听到周老师在说,“再练。练到你满意为止。”

    “周老师,我什么时候能满意?”

    “永远不满意。”周老师笑了,“不满意才会一直写。满意了就不写了。”

    河生现在满意了?不满意。他知道自己的字还不够好,还要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大雪的第十九天,方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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