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冷汗,梦见自己被抓住,被拷打,梦见苏文渊、陈默、王德发血淋淋地站在他面前,沉默地看着他。
第四天下午,叶曼丽来的时候,带了一本《上海市政工程年鉴(民国十五年至二十五年)》。
“你的掩护身份需要深化,”她说,“顾明远来上海,除了找机会,也对这座城市的建筑和历史感兴趣,想搜集一些相关的古籍和文献。这很合理,符合一个古董商兼文人的兴趣。所以,你需要了解一些背景知识。”
她翻开年鉴,指出沈秉仁的履历和参与的项目。“重点看这些。如果有人问起,或者你需要主动提起,这些信息能增加你的可信度。记住,是‘感兴趣’,不是‘调查’。语气要平淡,用谈论古董款识的语调谈论这些工程。”
林见清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工程名称和数据,问:“叶小姐,你真的相信,我们拿到胶卷,揭露这一切,就能改变什么吗?那些吞了黄金、害了人命的人,位高权重,甚至可能和日本人合作。一纸名单,几本账目,能扳倒他们?”
叶曼丽合上年鉴,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她坦诚地说,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不确定,“也许不能。也许东西送出去,石沉大海。也许战后,那些人摇身一变,又成了新的权贵。历史……常常如此。”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如果我们不做,那就连‘也许’都没有了。”叶曼丽看着他,眼神清冽,“因为苏文渊做了,陈默做了,王德发做了,沈秉仁可能也在做。他们用命赌一个‘也许’。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有什么理由不赌下去?至少,要把赌注推到牌桌上,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让该记得的人记得。这不是值不值得的计算,林先生,这是……必须要做的事。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看到不公,就要反抗。这是本能,是人性里最后一点不能磨灭的东西。”
她的话没有慷慨激昂,敲在林见清心上。他想起父亲,那个老私塾先生,在兵荒马乱中依然坚持教孩子们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不是迂腐,那是坚守。在一切都在崩塌的时候,总得有人去扶住一块砖,哪怕最终还是会倒下。
“我明白了。”他说。
叶曼丽点点头,从手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明天,你有第一个外勤任务。去霞飞路‘文艺复兴’书店,买一本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这是地址和钱。详细的要求,我明天出发前告诉你。今晚,好好休息,把顾明远这个角色,再从头到尾想一遍。包括他睡觉喜欢朝哪边侧身,吃不吃葱花,做梦会梦到什么。”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林先生,明天是你第一次以‘顾明远’的身份走入人群。记住,从起,林见清已经‘死’了。活在阳光下的,只能是顾明远。直到……任务完成,或者我们真的死了。”
她离开后,公寓重新陷入寂静。林见清走到窗边,这次他没有掀开窗帘,只是静静站着。夕阳的余晖透过厚重的绒布,给昏暗的屋子染上一层朦胧的橘色。
他想起这三天学到的所有东西:口音、黑话、反跟踪、密码、格斗、谎言……这一切,和他过去三十年所学的诗词歌赋、版本校勘,是多么的不同,又是多么的相似。它们都是工具,都是语言,只是用来应对不同的世界,书写不同的文本。
他从怀里拿出那支派克钢笔,在渐渐暗淡的光线中凝视着它。黑色的笔身沉默着,笔夹上那个“S”形符号悬着一个未完成的问号。
狄更斯。苏先生。石匠。黄金。名单。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训练,都指向明天,指向那家书店,指向那本《大卫·科波菲尔》。那会是新的开始,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不知道。他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不是以文人林见清的身份,而是以学徒顾明远的身份,去踏入那片光与暗交织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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