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我很遗憾。乱世里,文人最该明白一件事:有些东西,沾上了就是祸。你交出来,我保你平安,书店照开,书照读。你不交……”他摊开手,“租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想找个人,也不难。”
“沈秘书这是在威胁我?”
“是劝告。”沈世钧的笑容淡了些,“林先生,我年轻时也爱读书,尤其爱读史。你知道史书里最多的悲剧是什么吗?是好人想做好事,用错了方法,害了自己,也救不了别人。你拿着那支笔,以为在守护什么?真相?正义?”他摇摇头,“真相从来不是一支笔能写下的,正义也不是一个人能扛起的。”
“那依沈秘书高见,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沈世钧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船票,推到林见清面前。是“加拿大皇后号”的头等舱票,日期是三日后,上海到香港。“船票我准备好了,香港那边也有人接应。你交笔,上船,去港大找个教职,或者开个书店,继续做你的学问。这滩浑水,”他轻轻叩了叩桌面,“别蹚。”
林见清看着那张船票。淡绿色的纸张,精美的印刷,在他眼里沉沉地压在桌面上。他几乎能闻到海水的咸味,听到汽笛的长鸣,那是生路,是安全,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逃离。
“沈秘书费心了。”他听见自己说,“我这人,认死理。苏先生教过我,校勘古籍,最要紧的是一个‘信’字。不轻信,不盲从,若见了真本,就不能装作看不见。陈默用命给我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得先看看它值不值一条命。”
沈世钧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收起笑容。
“林先生,”他的声音冷了八度,“你校勘古籍,求一个‘真’字。历史本身,从来就是胜者编纂的文本。你拼死维护的‘真相’,即便送出去,后世就一定能读到‘真本’吗?或许只是为另一个‘权威版本’添条注脚。”
“沈先生,”林见清迎上他的目光,“校勘之难,正在于明知有伪,仍要向‘真’逼近。每个时代都有它必须完成的校勘记。我们的任务,就是把我们看到的‘异文’,留下来。至于后世如何解读,那是他们的校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角落里的爵士乐停了,唱针划过唱片,发出沙沙的噪音。侍者过来添水,看了看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又默默退开。
“好,”沈世钧终于开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既然林先生执意要当这个校勘家,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只是有句话,算是我这个过来人的一点感慨:在这座孤岛上,最危险的不是枪炮,是真相。因为它会逼着你选边站,一旦选了,就没有回头路。”
他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钞票压在咖啡杯下。
“船票我留着。三天。三天后如果你改变主意,来礼查饭店找我。过了三天……”他顿了顿,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惋惜,又带着某种早已料定的了然,“那就各自珍重吧。”
他转身离开,皮鞋踏在地板上,声音清脆均匀,直到消失在门外的雨声中。
林见清一个人坐在卡座里,很久没动。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窗外的霓虹还在闪烁,红绿蓝黄,倒映在深色的液体里,晃动,破碎。
他从怀里拿出钢笔。
黑色的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试着再次拧动笔杆,这次用了力,虎口都发白,依然纹丝不动。笔帽也拔不开。这不对劲,派克笔的笔帽通常是旋钮式或插入式,这支笔的笔帽和笔杆浑然一体。
他凑到灯下仔细看。笔夹根部的凹痕,在放大镜下看,是个标记,很浅,被人用极细的针刻上去的。他眯起眼辨认,那是个字母,或者符号,一个向右倾斜的“S”,下面有一道短横。
S。沈?苏?还是什么别的?
狄更斯。苏先生。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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