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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孤岛信使
一
雨是黄昏时分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四马路书店的玻璃窗上。林见清放下手中的《宋人笔记校勘》,起身关窗。窗外,租界的霓虹在渐浓的夜色中一盏盏亮起,对面的百货公司还在播着周璇的《夜上海》,甜腻的歌声被雨丝切断,又接上。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零七分。陈默迟到了。
这不对劲。陈默是报馆的排字工,也是他高中同学,每周五晚上总会准时出书店,取走他代为订购的进步书刊。两年了,风雨无阻。林见清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油墨的气味混着旧纸的霉味,还有雨天特有的、泥土被翻起的气息,这气味总让他想起老家乡下,父亲的书房。父亲是私塾先生,总说“乱世读书,是守住心里的灯”。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陈默那种从容的步子。
林见清刚抬起头,门就被撞开了。陈默跌进来,浑身湿透,眼镜歪在一边,左胸的深色布料正迅速洇开更大一块深色。
“见清……”陈默的声音裹着水汽,含糊不清。他踉跄着扑向柜台,将一个冰冷的物件塞进林见清手里。
是支黑色钢笔,派克牌的,笔帽冰凉。
“狄更斯……”陈默说完这两个字,身体沿着柜台滑下去,在地上蜷成一道弯弧。林见清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蹲下身时手在发抖。他托起陈默的头,看见血正从对方嘴角涌出来,不是鲜红,是暗色的、黏稠的,混着雨水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
“谁干的?陈默,你……”
“别……别叫医生……”陈默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钢笔……不能……不能给他们……狄更斯……”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死死盯着林见清,“苏……苏先生……也……”
话没说完,手松开了。
林见清跪在血和水混成的小洼里,指尖还残留着陈默皮肤的温热。书店里静得可怕,只有雨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警笛,也许是巡捕房的,也许是七十六号的,租界的夜从来不缺警笛。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钢笔。黑色漆身,金色的笔夹,很普通的一款。陈默用命护着它。
狄更斯。苏先生。
苏文渊。他的大学导师,三个月前在法租界失踪,报馆的说法是“携款潜逃”,熟悉苏先生的人都不信。一个在课堂上讲“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时眼里有光的先生,怎么会卷走那点捐款?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
林见清猛地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他迅速将钢笔插进西装内袋,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他做了两件事:先是走到门边,从内侧挂上“打烊”的木牌,锁好门;接着回到陈默身边,从他外套内袋摸出怀表、几张皱巴巴的法币,将柜台抽屉拉开一道缝,伪造抢劫的现场。
做完这些,他靠在书架上喘息。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身体在抗拒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看向陈默的尸体,那个总爱说“见清,等仗打完了,我要去延安看看真的宝塔山”的年轻人,瘫在地上,堆出凌乱的褶皱。
警笛声近了。
林见清从后门离开书店。后巷堆着发霉的木板和破竹筐,一只黑猫从垃圾桶上跳下,绿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他贴着墙走,雨水顺着瓦檐成串砸在肩头。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店后窗透出的、昏黄的一小方块光。
他拐上大马路。
雨中的租界铺开在眼前。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溅起一片水光。穿旗袍的女子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高跟鞋敲在柏油路上,清脆寂寞。霓虹灯映在积水里,红是“大世界”,绿是“仙乐斯”,蓝是“先施公司”,颜色被水晕开,模糊,交融。报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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