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都加了床,床挨着床,像一列没有尽头的火车。其中三分之一是老年人——他们基础病多,免疫力差,病情变化快,前一天还能说话的,第二天就可能插管。四分之一是儿童——他们不会表达,只会哭,只会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你,让你心里发慌。
她的儿科经验在这里成了稀缺资源。其他病区的医生经常打电话来请教——孩子发烧不退怎么办,孩子不肯吃药怎么办,孩子哭闹不配合怎么办。她从早上说到晚上,嗓子哑了,含一片金嗓子喉宝,清凉的味道从喉咙往下渗,像一小片薄荷在燃烧。她含着它,继续战斗。
她的身体也在报警。
化疗后免疫力一直没恢复,别人感冒三天好,她感冒要十天。进了污染区就是七八个小时不吃不喝不上厕所,她的脚踝又肿了——肾小球肾炎的老毛病,一累就犯。脚踝肿得像馒头,皮肤绷得紧紧的,发亮,按一下一个坑,很久才弹回来。她找了一双大一码的拖鞋穿着,在病房里走来走去,鞋底啪嗒啪嗒地响,像踩在水里。
有一天,她蹲下来给一个孩子扎针。
孩子才一岁多,哭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脚乱蹬,一脚踢在她肩膀上,一脚踢在她手臂上。她一只手按住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找血管。两层手套,手感很差,血管摸起来像隔着一床棉被。她摸了好一会儿,终于摸到了——一条细细的、软软的、像橡皮筋一样的东西。
针头刺进去。孩子发出一声尖叫,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朵。回血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流出来,在透明管里慢慢爬。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泄出来,像是憋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
不是那种慢慢变黑的。是突然的。像有人拉了一下电闸,整个世界啪地一声灭了。她扶住了床沿,手指扣住铁栏杆,指甲陷进掌心。她站了五秒钟。光慢慢回来了,从视野边缘往中心收拢,像退潮的海水。
“王院长,您没事吧?”旁边的护士扶住她。护士的手托在她腋下,隔着防护服,她感觉不到温度,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用力。
“没事。低血糖。”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巧克力被体温捂软了,黏在包装纸上,撕下来的时候拉出一道褐色的丝。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腻腻的,糊在上颚上,她用力咽了下去,头不那么晕了。
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孩子的脸。
哭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喉咙,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笑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白白的,小小的,像两粒米。睡着了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醒着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小的那个才六个月大。他躺在保温箱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胃管、深静脉置管、导尿管。管子比他的胳膊还粗,从他的嘴里、鼻子里、脖子里、尿道上伸出来,连接到各种各样的机器上。他小得像个洋娃娃,一只手就能托起来。她每天去看他三次,看着他越来越好,她觉得再苦再累都有满满的成就感。
不是岁月静好,而是他们这些医护人员以爱为铠甲、以责为锋芒,替患者挡住了世间风霜。病毒无情,人间有爱;正是他们万众一心,无畏前行,用那份担当照亮生的希望。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早上六点——闹钟响第一声她就走进病区——穿好防护服,下午六点出来——脱防护服,每一步都要洗手,洗到手指脱皮。消毒——酒精喷在身上,凉飕飕的,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洗澡——热水冲在身上,把防护服里闷了一天的汗冲掉,汗水流进嘴里,咸的。吃饭——盒饭,菜是青椒炒肉,肉很少,青椒很多,饭是凉的,一粒一粒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