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四五十个孩子。每个都要仔细听心肺、看嗓子、问病史、开处方。听诊器的耳塞冰凉的,塞进耳朵里,她缩了缩脖子。
嗓子哑了。含一片金嗓子喉宝。凉的,甜的,刺激得唾液分泌,嗓子舒服一点。
腰酸了。在椅子上扭一扭,继续。
她不敢坐下。
一坐下就起不来了。腰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一样,酸胀酸胀的,直不起来。
所以她站着写病历。站着开处方。站着跟家长交代病情。
她的脚踝肿了。肾小球肾炎,蛋白尿,水肿。鞋子有点紧,她买了一双大一码的软底鞋,肿的时候就穿那双。
没人知道。
去年体检,查出了乳腺癌早期。
做手术那天,她一个人签的字。
护士问她:“家属呢?”
“在哈尔滨。忙。没告诉他。”
她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
手术很成功。可术后的化疗让她掉了大半头发。恶心、呕吐、浑身没劲。
她买了一顶毛线帽戴着。灰色的,软软的,帽檐拉下来盖住眉毛。
同事问:“王主任,换发型了?”
她笑着摸摸帽子:“好看不?新发型。”
“挺好看的,显年轻。”
她笑得更开心了。
没人知道帽子底下是光秃秃的头皮。
周末,去敬老院看母亲。
母亲八十四岁。冠心病、高血压、糖尿病,一身病。脑子还清楚,就是身体不行了。
每次看到她就哭。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唇哆嗦着:“淑芬啊,我想回家。你接我回家吧。”
她蹲下来,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皱巴巴的,骨节粗大,青筋凸起。
她轻轻揉着,说:“妈,等天暖和了,我就接您回去。”
母亲不哭了,看着她:“真的?”
“真的。”
母亲笑了。像个小孩子。
可谁都知道,回不去了。母亲的血糖控制不好,脚上有一个伤口一直不愈合。回家没人护理,感染了可能要截肢。
她知道。母亲也知道。
可谁也不说破。
从敬老院出来,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哭了五分钟。
然后擦干眼泪。站起来。开车回家。
明天还要上班。
两个人都是好医生。好儿女。好长辈。
都是好人。
可好人和好人在一起,未必能过好日子。
矛盾***——去年大年三十。
李明远原计划去牡丹江过年。车票买好了,放在抽屉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
腊月二十九,父亲突发肺部感染。高烧三十八度九,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退了票。
打电话。
“淑芬,今年我去不了了。我爸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又去不了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淑芬,这次是真的,我爸肺部感染——”
“哪次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你爸住院是真的。我妈住院也是真的。孙子生病是真的。科室有急诊手术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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