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店东郊，日军第十一师团第四十四联队阵地。

    一等兵荻岛静夫蹲在战壕里，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饭团用冷米饭捏成，里面夹了一颗酸梅，外面裹着一层海苔。海苔已经被雨水泡软了，咬下去的时候口感像在嚼一张湿纸。他把饭团咽下去，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

    他靠着战壕壁，抬头看天。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江南的九月跟他老家的秋天完全不一样。老家的秋天是天高云淡，稻田金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稻草的香味。这里的秋天是闷热潮湿，稻田里全是泥水，空气里全是硝烟和腐烂的味道。

    他入伍之前是个农民，在广岛乡下种稻子。家里有五亩水田，一头牛，一个老婆和两个孩子。征召令来的时候，村长敲着锣挨家挨户通知，他放下锄头就去了。那时候他以为打仗就是扛着枪往前冲，冲赢了就回家。他没想到会在这个叫罗店的地方蹲了十多天，每天在泥水里泡着，等着中国人晚上摸上来。

    白天的时候，联队发动了一次进攻。八九式中战车在前面开路，步兵跟在后面。战车碾过稻田，把稻茬和泥水一起搅起来，引擎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荻岛跟在战车后面，端着三八式步枪，猫着腰往前走。他看见前方的棉花地里有一片被炸过的痕迹，以为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然后他看见一个中国士兵从泥坑里钻出来。

    那个人浑身是泥，看不出年纪。他怀里抱着一捆手榴弹，四五枚捆在一起，用绑腿布扎着。他朝着战车冲过去，跑得跌跌撞撞，战车上的机枪手发现了他，机枪子弹扫过去，打在他脚边的泥水里。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跑。跑到战车侧面的时候，他把手榴弹塞进了履带底下。

    爆炸声震得荻岛耳朵嗡嗡响。战车的履带断了一截，车身歪在田里。那个中国士兵也不见了，爆炸把他和手榴弹一起吞没了。

    荻岛的伍长在前面喊了一声：“继续前进！不要停！”

    荻岛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他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看见战车旁边的泥地里有一个坑，坑里有一截胳膊，穿着军装。他不敢多看，快步走了过去。

    白天的进攻还算顺利。联队拿下了棉花地阵地，把战线往前推了三百米。三百米，这是用三辆战车和几十条人命换来的。

    天黑之后，下起了暴雨。

    雨点打在战壕壁上，把泥土冲成泥浆。荻岛把步枪抱在怀里，缩在战壕的角落里。战壕里的泥水涨到了脚踝，他蹲不下去了，只能站着。

    雨声很大，盖住了远处的炮声，也盖住了人声。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但睡不着。他在想一件事。白天他看见的那些中国士兵，从泥坑里钻出来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记得那个人的动作——抱着手榴弹往前跑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直直地朝着战车冲过去。好像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在那辆战车旁边。

    荻岛想不明白。在他的记忆里，中国军队是很容易对付的。按照国内的宣传，中国军队经常是一触即溃，有时候放几炮就跑了。

    可在这里，在罗店，中国军队不一样了。他们躲在弹坑里，躲在棉花地里，躲在坟堆后面。他们白天不出来，晚上就摸上来。他们不怕死，至少看起来不怕死。

    午夜刚过，枪声响了。

    荻岛猛地睁开眼。最先响起的是零星的步枪声，从西边的水田方向传来。然后是呐喊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是大规模夜袭。

    “敌袭！敌袭！”

    伍长在战壕那头喊了一声，声音嘶哑。荻岛把步枪端起来，推上子弹，朝着黑暗中瞄准。但他什么也看不见。雨幕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几步之外就是一片漆黑。他只能听声音——越来越近了。

    第一个中国士兵是从左侧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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