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惊恐,是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疯狂的、濒临崩溃的希冀。
在这个年代,任何军官的到访都意味着某种消息。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打开了院门。
“长官……您是……”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目光死死地盯着丁修的脸,试图从这张陌生的面孔上找到一丝熟悉的影子。
“我是卡尔·鲍尔。”
丁修没有敬礼。他只是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苹果树下,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我是赫尔曼的排长。”
“赫尔曼!”
听到儿子的名字,妇女的眼睛猛地亮了。她甚至顾不得丁修那身令人畏惧的党卫军制服,上前一步抓住了丁修的袖口。
“他在哪?他……他是要休假了吗?”
“上次来信还是三个月前……他说他在斯大林格勒。他说那里下雪了,但是每个人都有冬装。他说他很好,只是太忙了没时间写信。”
“他是不是就在车里?是不是想给我个惊喜?”
妇女越过丁修的肩膀,看向村口那辆黑色的轿车。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种神经质的笑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孩子。他说过圣诞节前回来的。虽然晚了一个月,但没关系,没关系……”
“我这就去和面。他最喜欢吃苹果派了。虽然没有去年的苹果了,但我存了一些果酱……”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自我编织的巨大幸福泡沫中。
那是她赖以生存的空气。
丁修看着她。
看着这位母亲脸上那种因为过度期待而显得有些扭曲的红晕。
他想起了汉斯的母亲。
那个时候,他选择了撒谎。他编造了一个英雄的故事,一个没有痛苦的结局。
但现在,面对赫尔曼的母亲。
面对这个他曾经亲手喂下过量吗啡、亲手埋在弹坑里的兄弟的母亲。
丁修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那种英雄的谎言,在这里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恶心。
赫尔曼不是英雄。
他只是个在下水道里为了给丁修挡子弹而被打断大腿、最后在败血症的折磨中痛苦死去的孩子。
他死的时候,整条腿都烂了。
那种味道,丁修这辈子都忘不掉。
如果告诉她“他是英雄”,那就是对赫尔曼所受苦难的背叛。
如果告诉她“他死得很惨”,那就是对这位母亲的谋杀。
丁修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感从骨髓里渗出来,让他觉得连呼吸都是一种负担。
他不想说话。
他不想再编故事了。
他不想再扮演那个带来虚假安慰的天使。
他是死神。
他穿着带有骷髅头的制服。
死神的职责,是宣告死亡。
丁修慢慢地抬起手。
他摊开掌心。
那半块沾血的、冰冷的锌片,静静地躺在他的黑色皮手套上。
在冬日的阳光下,那上面的血迹呈现出一种刺眼的黑褐色。
空气突然凝固了。
妇女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狗牌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像纸一样白。
她认得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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