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斑白的鬓角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晚秋的风还在吹,卷着落叶和寒意,穿堂而过,空空荡荡。
……
偏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晃了一瞬,案上那份尚未批完的竹简被风掀开一角,墨字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屏风后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董昭缓步绕出屏风,乌纱帽翅在烛火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望着曹操靠坐在案后的身影,看着这位半生征伐、坐拥半壁江山的枭雄,此刻却像一尊被风霜蚀透的石像,微微佝偻着肩背,指尖还停留在方才荀彧离去时那道空门的落点。
他停步,长长一叹。
“明公。”
“尚书令这般执拗,您何苦留他?直接降罪便可。”
曹操缓缓放下按在案沿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声未出口的叹息压回心底。
他抬手揉了发胀的眉心,指腹压在突突跳动的青筋上,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大抵是孤……”
“总放不下过往情分,为难自己。”
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
董昭沉默了片刻。
“您嘴上恼他拦阻魏公之议,”
“却迟迟不肯治他罪责,心中哪里舍得真的伤他。”
曹操的手指缓缓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抬眼看向董昭,那笑意苦涩悲凉。
像是饮了半生的苦酒终于到了杯底,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公仁,终究还是被你看透了。”
董昭微微垂眸,素白官袍的衣摆被风拂动,他负手而立,言语间藏着一种极深的无奈。
“您能压下朝中百官弹劾,却瞒不过百官。”
曹操靠向椅背,望着厅顶的藻井。
“我从来不曾怨恨文若。”
“你可知晓?”
董昭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恨的——”
曹操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卷联名竹简的边沿。
“从来只是横亘在你我之间的汉室与霸业。”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当年一同立下扶汉誓言的人,到最后,只有他死守残破的大汉,不肯看我一眼开创基业的苦心。”
董昭眉头微动:“明公——”
“中原平定,后方安稳,二十载大小事务——”
曹操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潮意。
“全靠他兜底,粮道、人事、朝制、文教,哪一样不是他替孤打理得妥妥帖帖。”
“孤清清楚楚知晓,他从未有半分负孤。”
“可魏公九锡,是孤必行之路。跨不过这道坎,想来,是你我二人终究无缘同路。”
话音落进偏厅的晚风里,被帷幔吞没,空荡荡地散开。
一代枭雄坐拥半壁江山,终究跨不过知己与霸业的鸿沟。
案上那卷竹简的墨迹已经干透,可写在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还带着方才那道身影离去时留下的余温。
弹幕飘过:
【““终究无缘同路”这句话我真的破防了。”】
【“荀彧守的是汉,曹操走的是天下。谁都没错,却注定分道扬镳。”】
【“董昭句句扎心,但句句都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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