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牵着青瓷的手进了屋。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檀香和炭火混在一起的味道。老祖宗歪在南窗下的炕上,身上盖着一床灰鼠皮的褥子,见老姐妹进来,当即就要起身,被身边的丫鬟扶住了。
“哎哟!”沈老太太快步走过去,一把握住老祖宗的手,眼眶当即就红了。
老祖宗笑着反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姐姐这一向可好?”她说着目光就落到了沈老太太身后的小人儿身上,顿时眼睛一亮,“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青瓷?快快快,抱过来我瞧瞧!”
小青瓷蒙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一个陌生的、带着沙哑慈爱的声音在唤她。她有些怯怯地往祖母身后缩了缩,小手揪着祖母的衣角不肯松开。
沈老太太弯腰将孙女抱起来,放在炕沿上,一边替她解风帽一边笑道:“这孩子前儿个刚得了雪眩之症,大夫说不让见光,这白布条要蒙上七八天呢。”说着将小青瓷的藕荷色风帽取下来。风帽上缀着一颗硕大的东珠,有指肚大小,圆润莹白,在屋里烛光下泛着柔和的晕彩。
风帽一摘,小青瓷整张脸都露了出来。白白净净的小圆脸,两腮天然带着一抹粉,小嘴红红的,像涂了口脂似的。因为蒙着眼睛,她微微仰着脸,小巧的鼻梁挺秀,眉形弯弯的,睫毛虽被布条遮住,却能从布条边缘瞧见那密密匝匝的影子。她穿着一身大红小袄,配着宝蓝色坎肩,怀里又被塞了一个铜手炉,整个人圆滚滚、糯叽叽的,活像年画上走下来的娃娃。
老祖宗看得移不开眼,伸手去摸她的小脸,嘴里啧啧赞叹:“了不得!了不得!我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你看这小模样,白白嫩嫩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她扭头吩咐丫鬟,“快去把那碟子桂花糕拿来,给姑娘吃。”
小青瓷听见“桂花糕”三个字,小嘴微微抿了抿,终是没忍住,朝着声音的方向软糯糯地道了一声:“谢谢老祖宗。”
这一声“老祖宗”叫得又软又糯,尾音还带着三岁孩子特有的含混。老祖宗当即笑开了花,一把将孩子揽进怀里,连声说“乖孩子、乖孩子”。
不说老祖宗这边如何欢喜,单说小青瓷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小孩子家坐不住,便闹着要去外头玩。
沈老太太不让,外头大雪天的,她眼睛又不好,磕着碰着可怎么好。小青瓷撅着嘴不高兴,在炕上扭来扭去,像条小泥鳅似的。
乳母刘氏见状,忙哄道:“姑娘别闹,奴婢带你去净房。”
小青瓷这才安静下来,伸着两只小胳膊让乳母抱。刘氏将她从炕上抱下来,又替她披上那件银鼠里子的石青色斗篷。这件斗篷是沈老太太专门让苏州最好的裁缝做的,用的是鹤氅式剪裁,两肩宽大,下摆蓬松,缀着银灰色的貂毛滚边。斗篷里子是一整张银鼠皮,又轻又暖,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团云。小青瓷被斗篷一裹,整个人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显得玉雪可爱。
“去吧去吧,快去快回。”老祖宗笑着摆摆手。
刘氏抱起小青瓷,推开隔扇门,穿过抄手游廊往后面的净房去。谁知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个小厮,说是外院有沈家的下人寻刘嬷嬷。刘氏一愣,便将小青瓷交给旁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照看,嘱咐道:“好生看着姑娘,我去去就来。”
那小丫鬟倒是应了,可毕竟年纪小贪玩,见廊下积雪厚实,便蹲下去用手指在雪上画花儿,画着画着就入了迷。小青瓷蒙着眼睛本就辨不清方向,又站了一会儿不耐烦,便扶着墙慢慢往前挪步。她脚步不稳,东一脚西一脚地走,不知不觉就走出了跨院,穿过一道月亮门,到了前院的偏院。
雪还在下,鹅毛似的雪花落在她的藕荷色风帽上,落在斗篷的貂毛滚边上,有几片落在了她露出来的小鼻尖上。她觉得凉凉的,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手雪水。她想叫乳娘,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乳娘在哪里,眼泪一下子就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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