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脖子里的碎发,解开白布,抖了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顾言深对着镜子看了看,剪得齐整,鬓角修得利落,衬得整个人精神了许多。“手艺不错。”他说。她笑着收了剪子,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外头来人通报,照相馆的先生到了。
沈青瓷忙把润润从摇篮里抱起来,替他整了整衣裳。今日润润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是顾老太太特意吩咐做的,领口绣着小小的如意纹。他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东看西看,嘴里的手指头咬的起劲儿。
来照相先生姓章,在北平城里颇有名气,平日给达官贵人照相,见过不少大场面。可今日踏进顾府,他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引路的下人一路领着他穿过一道门,里头还有一道门。一道又一道,每道门都有兵守着,每道门的门槛都高得让人迈着费劲。
穿过一进院子,脚下的路是平整的石板铺的,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儿细得像一条线,里头填着白灰,干净得连一棵草都不长。院子极阔,正中间摆着一口大铜缸,缸里养着睡莲,叶子碧绿,花是白的,安安静静地浮在水面上。缸旁边的空地上,几个穿着白褂子的仆人在洒水扫院,动作轻手轻脚的,扫帚划过地面只听见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又穿过一道门,眼前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处极大的院落,正面是一座西洋式的大楼,灰砖砌的,拱形的窗户又高又窄,窗框刷着白漆,玻璃擦得锃亮,映着天上的云。楼前有几棵老槐树,树干极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树底下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把茶壶和几个茶杯,茶壶嘴儿里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引路的人停住了,回头低声说:“就在这院子里照。你先准备着,等里头传话。”
正想着心事儿,里头传话出来,说可以照了。
到了正厅,他更是不敢抬头。那厅堂高大阔朗,陈设却简朴,只是一色的紫檀家具,几幅字画,几件瓷器,可那份气派是压不住的。他垂手站着,余光瞥见上首坐着一个人,穿一身剪裁考究的米色西服,白色长裤,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喝着。那人周身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腕上一只表,指间一枚墨玉戒指。可那份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章先生正要上前见礼,忽见屏风后头转出一个人来。他抬眼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那是一位年轻女子,穿一件淡青色的旗袍,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人也瘦,下巴尖尖的,可那眉眼,那气度,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他给北平城里多少名门闺秀照过相,自认为见惯了美人,可此刻,他才知道什么叫“美”。那不是脂粉堆出来的,不是衣裳衬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清淡淡的,像月光,像晨雾,像雨后初晴的天。
她走到那男子身边,把孩子递给他。那男子接过孩子,低下头,蹭蹭孩子的小脸,孩子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拍着他的脸。那女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弯的,眼里有柔柔的光。
章先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家三口,忽然觉得,能照这一张相,真能吹嘘一辈子了。
他架好相机,调好光圈,把头蒙在黑布里。镜头里,顾言深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润润。沈青瓷站在他身侧,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孩子肩上。润润不知在看什么,眼睛亮亮的,嘴里“啊啊”地叫着,小手在空中挥。
章先生从黑布里探出头来,笑道:“少爷,少夫人,笑一笑。”
顾言深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可他怀里的润润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也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沈青瓷低下头,看着他们,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到眉梢,漫到唇角,整张脸都亮了。
章先生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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