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下的细碎的雪沫也越来越大,它们落在他的眉睫、鼻尖,仿佛偌大的天地亦如同一张冰冷的、白色的巨网,等着他自投其中。
……
*
因这临时的变故,陆忱州不得不再此重新进行计划的部署。
晚上,他再次检查了一下明日迎敌的东西。
东西不多——只有一柄短刀,一把长剑,一个匕首。短刀的刀鞘已经磨损了,刀刃却被他磨得锃亮,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没有甲胄,没有那些能让他多活片刻的防护。
他知道,明日那一战,他靠的不是装备,是命。
另外,他还喂饱了那匹瘦骨嶙峋的马。他将一把干草塞进马槽里,又添了半桶水,看着那马低下头,慢慢地嚼着草料,不时打一个响鼻。
“若是你能帮忙救下那些百姓,你便是顶好的战马!”他摸了摸那马的杂乱的鬃毛,像是在对马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马自顾自的吃草,连头都不抬一下。
陆忱州苦笑着,叹了口气。待待忙完这一切后,他独自一人,冒着点点的小雪,来到镇上唯一的一家小酒馆,要了点劣质的小酒。
酒是粗劣的烧酒,装在豁了口的粗陶碗里,入口辛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忽然想到——
那日在曲都,最后一次和曲长缨喝酒的情景。只是,也不知,远在曲都的曲长缨听到自己成了“叛臣”,究竟会怎么想自己。
是相信?是惋惜?是终于可以卸下这份纠缠不清的负担了、松了口气?还是会像那些深信不疑的百姓一样,骂上自己几句?
他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混杂着酒味的浊气。
而后,他还想到了襄儿。
他想到了襄儿五岁时,追在他身后奶声奶气的喊“哥哥等等我!”,她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红着眼眶望着他。那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照顾妹妹的时候,他让妹妹受了伤——那时候,他简直快被内心的自责给淹死了。
此外,他还想起了他与父亲决裂时的情景、以及他带着妹妹搬离时,他的另外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那复杂的眼神。
“大哥……”
“不用叫我大哥,也不用劝我。你们照顾好父亲就行。”
说罢,他牵着妹妹的手毅然转身。
……
“那都是……多久远的事了……”
他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然对明天的行动,有了不好的预感的缘故,喝酒时,他罕见的“多愁善感”起来,几乎将往事从脑海中过了一个遍。而后来回到驿站后,躺在那硬邦邦的床上,他也再次被梦魇给困住了。
……
光怪陆离的梦里,温柔的、美好的、破碎的记忆,全部搅在了一起。让他头痛欲裂,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而其中,最令他心神俱震的,是他竟然再次梦见了早已经去世的母亲。
她面容依旧慈祥,眼中却含着化不开的泪光与怜惜,静静望着已长成挺拔模样的儿子。
她轻轻走近,抬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仿佛他还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孩童。
“忱州,这些年……辛苦你了。辛苦你撑起这个家,更辛苦你……独自护着襄儿。接下来的路,就让娘亲来替你分担吧。”
她顿了顿,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住他。那怀抱冰凉而虚幻,却带着记忆深处最熟悉的温暖。
“忱州……莫要伤心,权当……是卸下一份过重的负担,好好歇一歇罢。”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便开始在雾中变淡。
陆忱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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