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子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肤,生疼。老夫人没有躲,他知道她不是在抓他的手,是在抓一根浮木,是在抓一个能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的、温暖的、活着的东西。
“谢谢你……谢谢你们……”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
“不客气。”老夫子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接下来,他们打开了一个又一个隔间。一个中年男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像两口干涸的井。他是第一个觉醒者之后最早觉醒的一批,被关了将近十年。他走出来的时候,阳光从通道的尽头照进来,他眯着眼睛,用手遮住脸,像一个刚从地底爬出来的、害怕光的、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的生物。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了很久。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零件都在震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一个少年,十五六岁,比阿明还小。他是半年前觉醒的,觉醒当天就被抓了。他的父母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以为他离家出走了,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找遍了整个城市。他不知道,因为他被关在这个没有窗户、没有信号、没有外界任何消息的地下隔间里。他不知道父母在找他,不知道他们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他的照片发呆、流泪、失眠。他出来的时候,看到老夫子,第一句话是——“能借我一下手机吗?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老夫子把手机递给他,手在发抖。少年接过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带着哭腔——“喂?”
“妈,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是一声尖叫,不是恐惧的尖叫,是惊喜的、不敢相信的、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时的尖叫——“小宇!你在哪里?你还好吗?妈妈找你找了半年了!你爸头发都白了!”
“妈,我没事。”少年的眼泪掉了下来,但没有哭出声。他咬着嘴唇,忍着,因为他不想让妈妈听到他哭。妈妈已经哭了太多次了,他不能再让她哭了。“我过几天就回去。你在家等我。”
“好……好……妈等你……妈一直在家等你……从来没有搬过……”
挂了电话,少年蹲在地上,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妈妈的孩子。老夫子蹲下来,抱住他,像抱住当年的自己——那个五岁的、在草地上奔跑的、扑进父亲怀里的自己。
隔间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被关了几个月,有的被关了好几年。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瘦。很瘦,瘦得像竹竿,像干尸,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枯草。他们的脸上都有伤,有的新,有的旧,新的还在流血,旧的已经结痂。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恐惧的光,是“这是真的吗?我不会是在做梦吧?我是不是又被骗了?出去之后会不会又被抓回来”的光。
老夫子站在大厅中间,被这些人围着。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不停地问“真的自由了吗?真的不会再被抓回来了吗?”老夫子一个一个地回答——“真的。真的。不会再有人抓你们了。漫画守护者已经解散了。你们自由了。”
但他的话不够,因为这些人已经被骗了太多次。以前零也说过“你们自由了”,但那只是把他们从审讯室转移到隔间,从隔间转移到另一个审讯室。自由是他们听过的最美的谎言,也是最伤人的刀。
零站了出来。她走到人群中间,面对着那些愤怒的、怀疑的、恐惧的脸。她鞠了一个躬,不是微微点头,而是九十度的、深深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的鞠躬。
“对不起。”零的声音很响,很亮,在大厅里回荡,“对不起,我伤害了你们。对不起,我把你们关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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