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觉得自己被包裹在一层柔软的、会呼吸的壳里。
“陈叔,您觉得这条巷子里最老的东西是什么?”小满忽然问。
陈守安想了想。“那肯定是这棵树。”
“除了树呢?”
“青石板。”陈守安说,“有些石板比树还老。你看那边那块,有字的那个。”
小满站起来,走到他指的那块青石板前,蹲下来仔细看。石板的表面确实刻着字,但不是用机器刻的,是手工凿的,笔画粗壮,深浅不一。她辨认了半天,认出几个字:“……道光……重修……”后面的字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见了。
“道光年间?”小满有些惊讶。
“不止,”陈守安说,“那块石板是后来铺的,底下还有更老的。以前修路的时候,工人挖开过,底下还有一层石板,上面的字是明朝的。工人都说这巷子底下的石板一层压一层,像千层饼。”
小满笑了。她喜欢这个比喻。一条巷子,从明朝开始就有人铺石板,铺了一层,坏了,再铺一层,再坏了,再铺。一层压一层,每一层都承载着那个时代的人的脚步。现在她踩着的这块青石板,下面可能压着明朝某个商人的脚步,清朝某个秀才的脚步,民国某个军官的脚步。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脚步还在,被压在这些石板下面,像化石一样。
她重新坐回树根上,后背靠着树干,脚踩在青石板上。夕阳又沉了一些,巷子里的灯亮得更多了,一盏接一盏的,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巷口,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手臂,温柔地指着回家的方向。
小满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了外婆。
外婆家那条巷子里也有一棵老槐树,虽然没有这棵大,但也算得上是那条巷子的标志。夏天的傍晚,外婆会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摇着蒲扇,给她讲故事。外婆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嫦娥奔月、牛郎织女、白蛇传。她听过无数遍了,但每次听都像第一次听一样,因为外婆讲故事的方式很特别,她不只是讲,她会演,会模仿白蛇的声音、法海的声音,还会用扇子当剑,比划着打斗的动作。那时候她觉得外婆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人。
后来外婆老了,不讲故事了,也不摇扇子了。她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抽走了发条的玩具。再后来外婆走了,巷子也拆了。小满去参加外婆葬礼的那天,路过那条巷子,看见的是一片废墟,推土机停在废墟上,像一个巨大的、冷酷的怪物。她站在废墟前面,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外婆——外婆的葬礼上她已经哭过了——而是因为那条巷子。那条她度过每一个暑假的巷子,那条她学会了骑自行车的巷子,那条外婆坐在树下给她讲故事的巷子,没有了。永远地没有了。
她以为那条巷子会永远在那里,就像她以为外婆会永远在那里一样。但没有什么会永远在那里。房子会拆,人会走,树会被砍。唯一能留下的,是她心里的那些画面——外婆摇蒲扇的样子,蒲扇带起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凉丝丝的,痒痒的。
“姑娘,想什么呢?”陈守安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小满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她吸了吸鼻子,笑了笑。“想我外婆了。”
陈守安没有追问。他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你外婆也是巷子里长大的?”
“嗯,她以前也住在这种老巷子里。后来巷子拆了,她就搬走了。”
“拆了?”陈守安皱了皱眉。
“拆了,变成了停车场。”
陈守安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老槐树上,像在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有些东西拆了就没了,再也回不来。但有些东西,拆了也还在。”
“什么东西拆了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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