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发亮,踏板上方挂着一根皮带,连着机头。这台缝纫机比小满见过的任何一台缝纫机都老,老到像是从黑白电影里走出来的。
靠里面的墙上挂满了衣服——成衣、半成品、改了没取的、做好了等人来拿的。有男人的西装、女人的旗袍、孩子的裙子、老人的棉袄。颜色有深有浅,布料有厚有薄,款式有新有旧。它们挂在那里,像一排沉默的、等待被穿走的人。墙角放着一架人台模型,白色的,没有头,没有四肢,只有一个躯干。人台上套着一件还没做完的旗袍,淡蓝色的绸缎,上面绣着白色的玉兰花,花瓣还没有绣完,线头垂着,像没说完的话。
小满看了一圈,没有看见人。她轻轻喊了一声:“刘师傅?”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刘师傅?”
“进来。”
声音从里屋传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小满推开门,走了进去。里屋比外屋更暗,窗户小,光线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布料的味道——棉的、麻的、丝绸的、羊毛的,各种纤维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温暖的、让人想打瞌睡的香味。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正在缝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汗衫。他的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点水抿过,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他戴着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微微抿着,脸上没有表情,全部注意力都在手里的衣服上。
这就是老刘。巷子里的裁缝,杨婶说的那个“比老周话还少”的人。
小满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她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他,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把衣服递过去。她站在那儿,手里捏着布袋子,像一个小学生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老师抬头看她。
老刘没有抬头。他的手在衣服上移动,针线在布料间穿梭,一针上一针下,每一针的距离都一样,不长不短,不疏不密。他缝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他在补一块同色的布。补丁剪得很整齐,边缘用画粉画了线,针脚沿着画粉的痕迹走,走完一圈,补丁就牢牢地贴在袖口上,像长在那里一样。
小满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老刘终于缝完了最后几针。他用牙齿咬断线头,把针插在线团上,把棉袄抖了抖,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小满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你是谁”的疑问。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袋子上,又回到她的脸上。
“什么东西?”他问。声音还是低低的、沉沉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小满把布袋子递过去。“一件衬衫,领口皱了,袖口的扣子掉了,下摆有个污渍,想请您看看能不能修。”
老刘接过布袋子,从里面拿出衬衫,抖开,举到眼前看了看。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着,目光从领口移到袖口,从袖口移到下摆,又从下摆移到整件衬衫的版型上。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看完之后,他把衬衫放在工作台上,转过身,看着小满。
“这件衬衫穿了多少年了?”他问。
小满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大概……四五年了吧。”
“四五年,”老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确认了什么的感觉。“领口磨成这样,至少穿了四五年。袖口的扣子不是掉的,是崩的,线头还在,说明扣子是被扯掉的。下摆的污渍是咖啡,时间久了,洗不掉了。”
小满又愣了一下。她什么都没有说,老刘只是看了看衬衫,就看出了一切——穿了多少年,扣子是怎么掉的,污渍是什么东西。她觉得这不是裁缝,这是一个侦探,一个能从一件衣服上读出一个人全部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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