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更加低沉:“我最难受的,是觉得……觉得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年轻的时候,觉得兄弟姊妹是手足,亲戚是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有什么难处,互相帮衬;有什么好事,也想着拉拔一把。你妈总说我老实,死心眼,对人太实诚。可我觉得,做人嘛,对家里人,对亲戚,不实诚,那还叫个人吗?”
王海默默地听着,心里发酸。
“小斌那孩子,小时候我看着长大的。机灵,嘴巴甜,但也……有点浮。我总想着,孩子还小,长大了,稳重了,就好了。他爸去得早,他妈(大姨)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他刚开始说要搞什么大生意,缺钱,找你妈拿钱,我虽然觉得不踏实,但看你妈乐意,亲戚面上也抹不开,就由着她了。后来他越搞越大,拉这么多人下水,我是越来越觉得不对,可……可我这张嘴笨,说不过他们。你妈,还有你那些叔叔伯伯、姑姑阿姨,都被那高利息迷了眼,我说多了,反倒成了坏人,挡了大家的财路。”
父亲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懊悔和自责:“要是我当时再坚决点,拼着跟你妈吵翻天,也把钱要回来,或者,拼着得罪所有人,也去告发他,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你那些叔叔伯伯、姑姑阿姨,是不是就不会把棺材本都赔进去?”
“爸,这不怪您。”王海握住父亲粗糙的手,那手在微微颤抖,“人心里的贪念,不是您能拦住的。您劝了,他们不听,是他们的选择。王小斌要骗人,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您没有责任。”
父亲摇了摇头,苦笑道:“有没有责任,现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事情已经这样了。钱没了,可以再挣,虽然我这把年纪,也挣不了多少了。可是,这人心,这亲戚情分,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眼神更加黯淡:“那天,他们堵在咱家门口,指着鼻子骂,要砸门……那些话,那些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什么‘一伙的’,什么‘分钱了’,什么‘父债子偿’……几十年的亲戚啊,平时走动,逢年过节,一张桌上吃饭喝酒,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说不是人就不是人了呢?”
“为了钱。”王海的声音很冷,“在足够的利益,或者说,损失面前,什么亲情,什么脸面,都不值一提。”
“是啊,为了钱。”父亲重复着,语气苍凉,“可也不全是为了钱。是怕,是慌,是没了指望,就像掉进水里的人,拼命想抓住点什么,也不管抓住的是稻草还是刀子,更不管会不会把旁边的人也拖下水。”
他看向王海,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愧疚,也有深深的后怕:“小海,爸知道,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警醒,拦着我们,后来又……又找到这地方让我们躲着,我和你妈,怕是真要被他们逼出个好歹来。爸老了,没用了,遇上事,除了生气、发愁,一点办法都没有。还……还连累了你。”
“爸,您别这么说。我是您儿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王海心里很不是滋味。父亲这代人,把家庭责任、亲戚情分看得很重,如今信仰崩塌,对他的打击,远比损失金钱要大得多。
父亲拍了拍王海的手,力道很轻,充满了无力感:“这地方是好,清静,安全。可这不是咱家啊。住在这里,吃别人的,用别人的,心里不踏实。爸这辈子,没欠过这么大的人情。你那个朋友……咱们这么麻烦人家,合适吗?将来怎么还?”
王海一时语塞。他无法告诉父亲,这不是“朋友”的善意帮助,而是与陈默之间充满危险和未知的交易。他只能含糊道:“爸,您别想这么多。先安心住着,等风头过去再说。人情……以后总有机会还的。”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
父亲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答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那声熟悉的、沉重的叹息。他没有再追问,或许是看出了儿子的为难,或许是自己也无力去深究。他只是又转过头,望向窗外,喃喃道:“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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