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踩油门。
车窗外,省城街景从后视镜里缓缓滑过。
狭窄的水泥主干道上挤满了自行车大军,清脆的铃铛声响成一片。街角早点摊的油锅滋滋冒烟,炸油条的面香味裹着大豆浆的甜气直往车窗里钻。
偶尔路过几处刚竖起绿色安全网的建筑工地,塔吊高悬,脚手架顶端工人光着膀子吆喝。老旧灰扑的平房与刚刚拔地而起的商住楼交错纵横,空气里弥漫着经济狂飙前夜的燥热与尘土气。
车子拐进小南门的一条幽静林荫道。
尽头是一道拉着铁丝网的重门,门口立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哨兵。
这就是小南院,省政府机关高级干部家属楼。
院子规制森严,按着权力排布分成了三个进深的院落。外围是副厅级和老干局的砖木小楼,顺着笔直的水杉道往里走,地势渐高,五栋带独立小院的二层苏联风格小洋楼错落分布。
一号楼是省长的大宅,二号楼就是常务副省长高裕民的住处。
门岗显然提前接到了高裕民秘书的通知,核对完张明远的证件,敬礼升杆放行。
桑塔纳缓缓停在二号楼门前的香樟树下。
小院收拾得很利落,没有阔气的大花坛,青砖地上靠墙架着一溜木头花盆,里头栽的全是小油菜和生姜。
张明远跨上两级水泥台阶,抬手在深绿色的木门上扣了两下。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
高裕民穿了件领口磨起毛边的旧藏青色棉线背心,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灰的军便裤,踩着圆口黑布鞋,鼻梁上挂着老花镜。
“明远来了,快进屋!”
高裕民拉开纱门,脸上带着笑意:
“我这屋子年头久了,潮气重,还有旧书霉味,你可别嫌简陋。”
张明远微微躬身,把布袋搁在玄关案几上:
“高省长您这话说得,简朴方见家风,这屋里的老墨香可比外头那些雕梁画栋有底蕴多了。”
跟在后头的黄毛把寸头往前一探,自来熟地咧开嘴:
“可不是嘛!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高省长住在哪,哪就蓬荜生辉啊!”
高裕民看着这个比张明远还年轻几岁、一身市井痞气的黑瘦小伙子,愣了半秒,随即失笑出声。
张明远侧身瞪了黄毛一眼。
他清楚高裕民最反感下面干部油嘴滑舌搞阿谀逢迎那一套。
黄毛却浑然不觉,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接话:
“高省长,我可不是满嘴跑火车!前阵子您脱了干部呢子大衣,蹬着破布鞋去咱们清水县微服私访的事,全县早传遍了!都说只有真正心里装着老百姓的青天大老爷,才肯往烂泥沟里钻!”
高裕民脸上的笑纹彻底化开,抬手在张明远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你带出来的这小子有点意思!底下市县那些局长处长见了我,手脚僵得像木头,生怕说错一个字。他倒好,一点也不怯场!”
换鞋进屋,客厅里宽敞空旷。
靠墙排着几个装满厚重马列卷宗的旧书柜,顶上一台三叶吊扇慢悠悠转着,红木长几上连块桌布都没铺,摆着个掉瓷的搪瓷大茶缸和几份当天的《人民日报》。
处处透着务实朴素。
高裕民引着张明远绕过实木屏风,边走边道:
“明远,家里刚好有个客人,前后脚来的,比你早到了十分钟。东南沿海鹭江特区下派回来的年轻干部,二十九岁就是特区党工委副书记兼副主任,眼光开阔得很……”
张明远脚步未停,平静应道:“二十九岁的副处级实职,年轻有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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