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想把夜课点完，是想借点名册最后确认一次，哪些人还在，哪些人已经可以顺着制度被放掉。

    可现在，值夜老师不答了。

    他连一个名字都不肯喊。

    教室里开始有窸窣声。后排有人偷偷把书合上，又像怕发出声音似的立刻松开。另一个男生抬头看了看讲台，见值夜老师没有动作，竟然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老师，不点了吗？”

    没人应他。

    班主任也没应。

    那一瞬间，许沉忽然意识到，所谓沉默罢工，不是他们赌气，也不是故意拖延。

    是他们在拒绝把名字继续交给这套系统。

    值夜老师们开始沉默，教室里就开始有一种很怪的空。像原本挂在每个人头顶上的那根细线被人一根根剪断，连呼吸都轻了半拍。点名册摊在讲桌上，翻开的那一页空白得刺眼，原本该出现的字迟迟没有落下。

    黑板底部那条红纸，却在这时自己卷起了一角。

    许沉看见，红纸背后露出一条细细的黑线，像缝在墙里的旧口子。那口子底下有风往外漏，风里夹着翻页声，不止一页，而是一整摞纸被人从很远的地方一页一页翻动。那声音不在教室里，却像直接贴着耳骨响起来，冷得人头皮发麻。

    “谁在翻？”

    有人压着嗓子问。

    没有人答。

    就在这时，教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是值夜巡查的人绕过走廊拐角，正朝这边走来。可当那脚步停在门口时，门缝底下没有照进来任何影子，只有一条细长的白光，像走廊那头的灯也在这一刻被人点亮了。

    许沉猛地想起白名单背面那句被擦掉一半的话。

    “夜课点名时，值夜老师若不答，广播将先亮。”

    广播。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教室后墙。那只老旧喇叭挂在高处，黑色网罩里一片死寂，像已经坏透了。可下一秒，喇叭里真的传来一声轻响。

    先是电流的沙沙声，然后是一段极轻的呼吸。

    这呼吸不属于任何学生，也不属于班主任，更不像值夜老师。它像一个人贴着麦克风站了很久，终于把气息慢慢送进来。许沉的后背瞬间绷直，他看见教室里其他人也都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钉在喇叭上。

    广播没响。

    只是先亮了。

    喇叭周围那圈金属边缘，竟一点点浮出白光，像里面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正在睁开。与此同时，黑板旁边的壁灯却开始轻微闪烁，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像有两个系统在争抢同一间教室的电。

    值夜老师依旧沉默。

    他把黑笔重新拿起来，笔尖在点名册上悬了半秒，终究没有写下任何一个名字。

    班主任终于回头了。

    许沉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她脸色很白，眼下却有明显的青影，像已经连续熬了很多夜。她看着值夜老师，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干哑的话。

    “你们别在这个时候停。”

    值夜老师还是不答。

    那种沉默不是普通的无视，而像从骨头里抽走了所有回声。就连窗外的风都在这一刻停了一下，整个教室只剩下广播喇叭里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

    许沉忽然明白，值夜老师一旦沉默，点名就会失去落点。没有人答，名字就悬空；名字悬空，广播就有机会先落；广播先落，谁被记下，谁被删掉，就不再由班级决定。

    他不能再等。

    许沉往前一步，踩在桌椅之间的窄缝里，声音不大，却在安静里显得异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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