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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莹莹推开门。
研讨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一面白板。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
王华耀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是她昨晚发的那份翻译。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挽到小臂。桌子上放着两个纸杯,里面装着水。
他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过的一道涟漪,转瞬就消失了。但邱莹莹捕捉到了。
“邱莹莹同学,”他站起来,嘴角带着笑,“请坐。”
邱莹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长桌大概有一米二宽,这个距离让她觉得安全——不会太近到让她紧张,也不会太远到显得生疏。
“谢谢你的翻译,”王华耀把打印好的文件推过来,“我对照着看了一遍,基本上都翻得很准确。有几个地方我标注了问号,想请教你一下。”
“请教不敢当,”邱莹莹接过文件,“你问就好。”
王华耀指着第一处标注:“这里,‘terroir’,你翻译成了‘风土条件’。我查了一下,这个词好像没有完全对应的中文,能解释一下具体指什么吗?”
邱莹莹看了一眼,点点头。
“Terroir是法语里一个很特别的词,字面意思是‘土地’,但在葡萄酒的语境下,它涵盖的范围很广——包括土壤、气候、地形、甚至种植方式,是一种综合性的‘地域特征’。翻译成‘风土条件’是目前比较通用的译法,但严格来说,它还有一种‘这个地方赋予葡萄酒的独特个性’的意思,是带一点人文色彩的。”
她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很长一段话,而且可能说得太专业了。她抬起头,发现王华耀正看着她,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听一堂很重要的课。
“原来如此,”他说,“所以你翻译的时候,是在意译和直译之间做了一个平衡?”
“嗯,”邱莹莹点头,“因为这是产品手册,既要保证专业性,也要让中文读者能看懂。如果直接把terroir翻成‘土地’,就丢了它的内涵;但如果翻得太啰嗦,又不符合手册的文体。所以‘风土条件’算是一个折中的选择。”
王华耀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很专业。”他说,语气很真诚,不像客套。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上的下一处标注。
“第二个问题,这里,‘élevage’,你翻成了‘陈酿过程’。”
“对,élevage的字面意思是‘养育’,在葡萄酒酿造中指的是发酵完成后到装瓶之前的这一段时间,酒在橡木桶或不锈钢罐里静置、熟成。翻成‘陈酿’是比较常见的做法。”
“那为什么不用‘熟成’这个词呢?”王华耀问。
邱莹莹想了想,说:“熟成更偏向于化学变化的过程,而élevage在法语里有一种‘精心照料’的意味,像养一个孩子一样。陈酿这个词在中文葡萄酒语境里已经是一个约定俗成的术语了,读者更容易理解。”
“所以你是在专业术语和情感色彩之间做了取舍?”
“算是吧。”
王华耀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研讨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刚好落在邱莹莹的手指旁边,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发现指尖有一点微微的颤抖。
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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