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李阳每天下午进宫复诊，已经成了惯例。

    宫门的守卫认得他，每次都只是简单盘查便放行，但那眼神里的警惕从未放松。

    名义上是给刘协换药、调整方子。实际上，换药只需片刻，剩下的时间，两人常对坐饮茶。寝殿里烧着炭盆，却依然驱不散那股阴冷。刘协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宫里的琐事聊到朝堂上的动静，从曹操的近况聊到各地的战报。李阳发现，这位少年天子知道得远比想象中多，虽被困在深宫，他却通过穆公公的关系，与几位旧臣保持着隐秘的联系。

    李阳能感觉到，刘协的身体在康复，但精神上的枷锁却越来越重。那双眼睛里时而闪过的光芒，时而沉入的灰暗，都让李阳隐隐不安。他知道，这位天子心中憋着一团火，一团足以烧毁自己、也烧毁他人的火。

    午后，炭火噼啪作响。刘协端起茶碗，又放下，目光投向窗外。半晌，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吗？司空最近在忙着南征的事。他要把大军拉到荆州去。“

    “嗯。“李阳应了一声。这件事他自然知道，赤壁之战的前奏已经悄然拉开。

    “你知道他走之后，许都会交给谁管吗？“刘协转过头，眼神里有一丝探询。

    “臣不知。“

    “荀彧。“刘协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清晰，“曹孟德让荀彧留守许都。“

    李阳心里一动。荀彧，曹操最信任的谋士之一，也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为数不多让他觉得“正派“的人。史书上的荀彧，结局凄凉。

    “荀彧这个人，跟曹操不一样。“刘协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曹操是枭雄，荀彧是忠臣。但他的忠，不是对孤的忠，是对汉室的忠。“

    “陛下怎么知道？“

    “孤见过他。“刘协的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在回忆，“有一次曹操不在许都，荀彧进宫奏事。他跪在孤面前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地行了大礼，不是做样子。“他停顿片刻，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但即使如此，荀彧也不会帮孤。因为他知道，孤翻不了天。他选择辅佐曹操，是因为他觉得曹操能统一天下，统一之后，再还政于汉。“

    “这就是他的想法。“刘协的笑容里带着悲凉，“但他不知道，曹操从来就没有还政的打算。“

    李阳没有接话。他不知道刘协的判断是否准确，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认：在历史上，荀彧确实是因为反对曹操称魏公而死的。一个忠于汉室的人，最终被自己辅佐的枭雄逼死。这算什么呢？或许，只是时代的悲剧。李阳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那种旁观者的唏嘘，如今置身其中，才真切感受到那种理想与现实撕裂的痛楚。荀彧如此，刘协如此，这个时代无数心怀理想的人，大抵都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坐。“刘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阳坐下，目光落在桌子的绢帛上。刘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阳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然后，刘协伸手揭开了盖在上面的纸。

    绢帛上只有一行字：“朕闻卿忠义，特赐密诏。望卿联络忠臣，共诛国贼，匡扶汉室。“下面盖着一方鲜红的玉玺。

    衣带密诏。李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前世读过这段历史：建安五年，汉献帝曾以此联络董承等人，事败后，董承满门抄斩，牵连者众，血流成河。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鲜血早已干涸，但教训似乎从未被记住。如今，刘协又写了一道。这道薄薄的绢帛，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足以压垮无数人的性命。

    “陛下。“李阳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臣只是个军医。“

    “你不是普通的军医。“刘协盯着他，“你是中郎将，领军医署。曹操南征，你必随军出征。你掌控着整个大军的医疗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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