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母一听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被市侩的熟络给掩了过去。

    她赶紧提起大铝壶，给陈建国面前的粗瓷大碗里倒上滚烫的开水，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块儿：

    “嗨，哪有什么贵客！就是小梅在卫生院上班时认识的一个农村朋友。前阵子小梅在下头公社卫生所轮值，脚不小心崴了，人家顺道搭了把手，帮着照应了一下。这不，今天他进城来办事，说是非要上门坐坐、讨口水喝！”

    刘母一边说着，一边斜眼剜了刘梅一下：

    “我和你刘叔本来是不打算张罗的，可人家硬要登门，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就添了双碗筷罢了。建国啊，你可是稀客，今天这桌菜，全是你婶子特意照着你的口味备下的！”

    刘梅靠墙站在阴影里，低着头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把掌心的肉掐出血来。

    陈建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笑意不由得深了几分。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热水吹了吹。

    “婶子您太客气了。”

    陈建国放下茶碗，理了理笔挺的卡其夹克领口，语气温和周全，处处透着一股干部家庭熏陶出来的优越感：

    “乡下来的同志不容易，赶几十里山路进趟城也不轻松。一会儿人到了，咱也得好生招待。要是真有什么作难的地方，比如买化肥没指标、或者家里急着用平价粮票，小梅只要开口，我回头去物资局跟科里打个招呼，顺手帮一把也不是难事。”

    刘德海听得连连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进门以来的第一丝笑意，捋着胡子叹道：

    “看看，这就叫格局！建国年纪轻轻，待人接物就有你爸当年的风范。小梅，你还戳在那儿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给建国倒水削个苹果！成天闷葫芦似的，连点规矩都不懂！”

    刘梅咬着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陈建国见状，倒也不恼，反而十分体贴地摆了摆手，笑得如沐春风：

    “刘叔，您别说小梅。姑娘家脸皮薄，在家里自在点挺好的，我就喜欢小梅这文静本分的性子。”

    正说着，陈建国看似不经意地抬起左手看了眼手表，那块锃亮的上海牌机械表在阳光下晃出一道扎眼的亮光。

    他故作关切地看了看门外，微笑着补了一句：

    “不过这都快到饭点了，那位乡下同志怎么还没到？莫不是公社的大卡车误了点，或者是从村里走过来路太远，耽搁在半道上了？”

    话音刚落，外头走廊深处，忽然隐隐传来了一阵略显沉闷的动静。

    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低沉、浑厚，隔着三层楼都能听见那股压得极稳的轰鸣。

    县卫生院这片家属楼平日里安静得很，院子里最多停几辆自行车，偶尔有医院的吉普车开进来，都能引得一帮孩子追着屁股跑半天。

    可今天开进来的这辆车，明显不一样。

    一辆通体乌黑的伏尔加轿车缓缓拐进院门。

    修长的车头油光锃亮，宽大的镀铬进气格栅在晨光底下泛着冷光，两侧圆形大灯干干净净，车身又宽又长，黑漆亮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四条轮胎碾过院里的碎石路，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最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一号楼三单元的楼道口底下。

    发动机声一熄，整个家属院像是被生生掐断了声带，原本在院子里择菜的、洗衣服的、晒被子的街坊邻居，手里的活计全僵住了，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直勾勾地黏在那辆大黑轿车上，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

    “老天爷……这、这是啥车啊？！”

    “轿车！是正经大轿车！比咱院长坐的二一二吉普大了一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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