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巷那次是撬开铜灯後,影子挣扎着要脱离各自主人。
眼下连撬都不需要了。
这具身体在甲板上站着,满船影子就已经站不稳了。
李察把手放下来,影子们乖乖缩回各自脚底,服帖得跟什麽似的。
他开始走动。
每迈一步,甲板上那些影子就颤一回,然後迅速归位。
整艘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李察默默盘算着手里的力量。
影子天然服从这具身体,没有半点抗拒。
它们被自己骨子里的亲缘压得死死的。
这具木乃伊浸了千年祭司铭文和供奉沉积,和黑土河流域的影之秩序同源同根。
在它面前,一切影子都是下属。
走到船头,李察看了一眼最近的水手。
就那一眼。
那个水手的一切,像翻开一本摊平的帐册,朝他铺了过来。
名字叫赫普,二十三岁。
跑过六趟远海,怕蠍子。
左脚小趾缺了半截,是被铁锚砸掉的。
胸口憋着一件事谁都没说,老家的未婚妻在他出海的第二年,嫁给了他堂兄。
这些信息没人告诉他,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全部都知道了。
这就是镜了。
照影而立,照出对方的模子。
照得清清楚楚,比那个人自己照镜子看到的还要多。
李察把目光移开,又转头「看」了另一个水手。
同样的效果:名字、恐惧、心口没说出来的那件事一股脑涌了进来。
第三个,第四个……每个人在他看过去後,都成了一本自动翻开的书。
李察忽然觉出了一种奇怪的疏离感。
他看见赫普那未婚妻的事情,心里没泛起半点波澜。
放在平日里,他至少会为这个被戴绿帽的家伙在心里感慨两句。
此刻,什麽都没有,空空的。
那个赫普在他脑子里就是一笔帐。
他试着回想自己的名字。
李察·威廉士。
名字还在,他知道自己是谁。
可「累」是什麽?
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疼」呢?
手臂上有一道乾裂的旧伤口。
暗红干肉嵌在亚麻里,看着触目惊心。
他用另一只手戳了一下,没感觉。
又用力掐了一把,还是没感觉。
这具空壳里,灌满了祭司铭文和供奉者的信仰。
达人本尊同样靠那些被刻进去的东西喂养着。
饿、疼、怕、馋、念旧、心软……不会在一天之内消失。
它们是被一点一点取走的。
每往帷幕深处走一步,就取走一样。
到了达人,几乎只剩壳。
壳里装的全是力量、奥秘、规则。
唯一没被取走的,是本源上的「饿」。
祭祀瘢痕被抽乾了,老家东西被人搬走了。
它必须吃。
李察在船头站住。
他俯瞰着眼前海面。
整片海域底下的以太分布纤毫毕现。
可同时,他也看到了远处海岸上,有两团光。
一团金,一团暗红。
它们早就在岸上布下了天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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