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比先生讲了一位等船的母亲,我深感惋惜。」
「可正方讲漏了一件事。
柏拉图那座城里讲『高贵的谎言』,是看得清真相的哲人王。
谎是说给被统治者听的,说谎的人自己心里清明。」
「今天战时的谎不一样。」
「今天说谎的人,是报馆和宣传部。
他们一开始也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可谎说久了,会出一件怪事。」
他停下。
「说谎的人,自己也信了。」
「把溃退写成『转进』的编辑,写到第十遍自己也觉得真是『转进』;
把三百具屍体写成『轻微』的人,写到第十遍自己也不再觉得三百是个大数目。」
「到了那一天,谎言就没有主人了。」
李察的声音沉到讲堂石壁开始回送的位置。
「一句没有主人的谎,所有人都信,连说它的人都信,它就活了过来。」
「它活着要吃东西,吃的是相信它的人。」
帷幕那一面,李察的话落了下去。
阿什比按出来的那座等船的母亲,身後凭空浮起了一道淡影。
淡影没有面孔,伸出手从母亲背上一缕一缕往外抽东西。
灵视下看得见的人,呼吸都放慢了。
「它给那位母亲一个盼头,每给一次就从她身上抽走一缕清醒。」
「这不叫仁慈。」
李察看向对面那座讲席。
「这叫……把一个人活活喂给谎言。」
讲堂里静了下来。
帷幕那一面,阿什比那座「安详」的母亲已经被抽得半透明了。
评委席最里,穆勒爵士眼里露出些许赞赏。
他在《论判词的承重》里写过:言语造的形,最怕的是「反噬之形」。
这是判词里最难、也最重的一手。
李察这个预科生,把它做出来了。
交叉盘问那一段,阿什比咬得很紧。
「威廉士先生,您讲谎言会反噬。
那位母亲若是当场知道儿子死了,她会怎麽样?」
「她会悲痛。」李察答。
「悲痛到撑不住呢?」
「撑不住,是真的。」李察看着他。
「可阿什比先生,您给她的『撑住』是借来的。」
「借的是她自己的清醒,您给她的是『慢慢地散掉』。」
收束阶段,阿什比讲了最後一句。
「……我坚持我方立论,一句让人多活一天的谎,胜过一句让人当场倒下的真。」
李察走到讲席前。
「阿什比先生说『多活一天』。」
「我承认这一天是真的。」
「可这一天,是预支的。」
「今天预支明天,明天预支後天,到最後那一笔帐总要有人来还。」
「还帐的是那位母亲。」
「真话当然很疼。
可疼过去了人还在,还能哭能恨,记着儿子,慢慢活下去。」
「反方坚持原立论:战时,谎言不是仁慈。」
「它只是把疼挪到了後面,再加了利息。」
「完毕。」
主持人在台上宣布。
「预科组分组赛末场。」
「反方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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