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有不肯走的。
「换调子。」赫顿先生道。
堤岸那一面,老牧师停了摇篮曲。
他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回头朝队伍里看。
队伍里走出来一个老头。
这老头是听见钟声来的。
佝偻着背,一只手里攥着一本封皮磨破了的旧帐册。
他在码头给装卸行管了快四十年的帐。
每个扛活的汉子领多少工钱、欠多少债、出了工伤抚恤几个先令,全在他这本子里。
「老约书亚。」麦克尼尔夫人朝他点了点头。
念这一遝的人,得是个认得这些汉子的人。
老约书亚正合适。
这些扛活的、挖煤的、在锅炉房添火的,大半在他的帐册上挂过号。
他认得他们的工号,记得他们一个月挣几个钱。
老牧师把调子起了头。
是码头上扛缆绳的号子,矿井下拉矿车的号子,几个汉子合着力气一齐喊的那种调子。
老牧师把它放慢了。
喊号子是为了使劲,他把劲卸了只留下调子,慢慢地,沉沉地,往下压。
「一二三,缆绳上肩,
四五六,桥下水深。」
堤岸上的男人们听见这个调子,眼睛都直了。
这是他们天天喊的调子。
「兄弟们抬稳了……
这一趟,送他回家门。」
第一个汉子先跟着喊了起来。
是个码头工人,胳膊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嗓门粗得很。
他喊的时候,眼眶红了。
第二个,第三个。
扛活的汉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声音搭进来。
这调子他们喊了一辈子,喊的时候从来是为了那一口力气。
今天头一回,他们喊它是为了送人。
帷幕这一面,那道逆流的光河宽了。
号子比摇篮曲沉。
它落到黑水上,那道光河往两岸涌了涌。
原本细细的一线,涨成了一条像样的河。
水底下立着的男人的影子,停住了脚。
老约书亚开始念名字。
他把老比格那一遝纸举到眼前,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托马斯·里德。」他念。
念完名字,他抬起头朝水里望了一眼,确认是哪一个。
「装卸工,三十一岁。」
水底下一个高个子的影子,转过身来。
那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的影子,肩膀宽得很。
三十一岁就淹死了,泡在水里也不知泡了几年。
老约书亚的手指,落到了批注栏那一行小字上。
那是老比格写的,这便是「未尽之事」。
老约书亚把那一行字念了出来。
「……欠他婆娘一条围巾。」
堤岸上,人群里有个妇人腿一软。
她是托马斯·里德的婆娘。
托马斯·里德淹死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他答应过婆娘,发了工钱就去买条厚围巾给她。
工钱还没发,他就掉进了黑沟。
那条围巾,欠了她好些年了。
帷幕这一面,水底下那个高个子的影子听见了。
它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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