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手机是儿子淘汰下来的,摄像头上有道划痕。
但厂房里的东西还是能看出来的:卷帘门半开着,灯火通明,一排排崭新的缝纫机整齐排列,镀铬件反着光。
最后一张拍到了裁剪台和白板上的工序表,字太小,放大了一片模糊。
她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你看看。”
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年轻女人没接。
王小慧,钱美华的闺女,二十七岁,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个三岁半的女孩。
孩子刚睡着,口水糊了她半边袖子。
“妈,我说了不去。”
“你先看看再说不去——”
“不看。”
王小慧把孩子往肩上换了个位置,声音压得很低但态度很硬。
“我再也不进服装厂了。”
钱美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
“你看看这机器!全新的!日本进口的!跟以前李建国那个破厂完全不一样!”
“李建国当年开厂的时候也说自己机器是新的。”
“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王小慧抬头,“都是服装厂,都是老板,上次坑了我三个月工资到现在一分没拿到,我凭什么信一个新来的?”
钱美华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孩子的呼吸声。
“小慧,妈不是逼你。”
钱美华的嗓门降了下来。她搓了搓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渍。
“你公婆走了三年了,建军在工地上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五千块,寄回来三千五。剩下的日子,咱娘俩带着孩子,靠什么撑?”
王小慧没吭声。
“我六十了,腿不好使,糊纸盒子一天挣三十块。你在家带娃,一分进项没有。孩子明年该上幼儿园了,一学期两千八,钱从哪来?”
“我可以去超市——”
“超市一个月才两千多块钱,还得倒夜班。你夜班去了,娃谁看?我抱着上楼下楼,腿一软摔了怎么办?”
王小慧低下头,下巴抵在孩子的头顶上。
“服装厂白班八个小时,人家听说还管中午饭。你去了,我在家带娃,晚上你回来接手。这不是最好的安排?”
“妈。”
王小慧抬起头,眼圈红了。
“上次李建国跑路那天晚上,我和厂里姐妹去他家堵门。他老婆从窗户爬出去跑了,我们在门口站到凌晨两点,一分钱没要到。”
她吸了一下鼻子。
“第二天建军从工地请假回来,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说不出口——我连自己挣的钱都保不住,我有什么脸跟他说?”
钱美华眼眶也跟着红了。
“所以你就一辈子窝在家里?小慧,你手艺在那儿放着,以前老张都夸你线走得直——”
“手艺顶什么用?老板跑了,手艺能帮我把工资要回来?”
这话噎得钱美华半天没说出声。
屋子里又安静了。
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王小慧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钱美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王小慧手边。
“我今天去看了。”
她坐回沙发上。
“新厂的机器确实好,我不懂型号,但我在老厂门口蹲了那么多年,新的旧的还是分得出来。”
“车间里干干净净的,地上连个线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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