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脚下,她停住了。
坡上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上衣,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白得发亮。他背对着她,面朝那三座坟,一动不动。双手背在身后,站了很久的姿势,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傅正邦。
高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想过他会来。她知道傅征会来,知道老张老马会来,知道村里的人会来。但她没想过他会来。他是军区大校,是傅征的父亲,是那个曾经说“她没资格站在征儿身边”的人。
现在他站在爷爷的坟前。
她转头看了傅征一眼。傅征没说话,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你先上去。
高澜收回目光,抬脚走上山坡。
坡不陡,但她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腿在发软。是你知道有人在为你付出,虽然你不要,但他还是做了的那种,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走上去,在傅正邦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喊他,没有说“傅大校”,没有说任何话。就站在那里。
傅正邦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坟。三座。新坟在最左边,土还是新的,花圈还没撤,白纸在风里哗哗地响。旁边是旧坟,年头久了,墓碑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字还在。“高远山”“陈淑君”。并排,挨着。
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不需要说。他来这里,不是来“慰问”的,不是来“代表组织”的。他是来替儿子表态的。
然后他转过身。
他看着高澜。那一眼不重,但高澜觉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装的东西,比任何话都重。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这个人,我认。
没有台词。不需要台词。他能站在这里,就是全部的话。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目光,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傅征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很实。
然后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没有回头。
山坡上安静了。只剩下风,和那三座坟,和站在坟前的两个人。
高澜站在中间那座坟前面。新坟,土还是湿的,花圈上的白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墓碑是新的,黑色的,上面刻着字——“高明德”。
她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眼睛吹涩了,她没有眨眼。
然后她跪下来。
膝盖磕在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面,停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跪着转向右边那座坟。墓碑上的字比爷爷的模糊,但每一笔她都认得。“高远山”“陈淑君”。她磕了三个头。和给爷爷的一样,额头抵着地面,停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纸钱。黄纸,叠好的,一叠一叠,捏在手心里。她把手举起来,往天上撒了一把。
纸钱从她手里飞出去,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散开,像一群飞鸟。它们飞过爷爷的坟头,飞过爸妈的坟头,落下来,落在墓碑上,落在黄土上,落在还没有长出草的空地上。
高澜看着那些纸钱落下去。
傅征站在几步之外。从上山到现在,他没有走近,没有跪,没有说任何话。他在等。
高澜没有看他。她站在那里,面朝那三座坟。
她站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久到纸钱的灰烬被吹散了,久到阳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背后。
风从山坡上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抬手去理。
远处,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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