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那几息的安静长得像一辈子。她站在人群后面,攥紧了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整齐划一的步伐,是单独一个人的脚步。有人在动,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姜晚踮起脚尖往前看,是站在最前排的一个老兵。他的盔甲上有好几处修补的痕迹,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伤疤,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有些瘸。
他走出队列,往前迈了一步,站得更直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比任何话都响亮。
紧接着,第二个士兵走了出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春天的雨点,起初是零星的几滴,然后连成了线,最后汇成一片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声响。一个接一个的士兵从队列中站出来,没有人往后退,没有人往营门口走。他们只是站得更直了,目光更坚定了,像一棵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树。
姜晚看见那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小兵,站在队列里,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眶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她看见那个沉默寡言的伍长,把腰间的刀拔出来一寸,又插回去,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燕家军没有人离开。
一个都没有。
姜晚站在人群后面,鼻子猛地一酸。她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一瞬。
皇帝的一道圣旨,可以收走兵权,可以收回粮饷,但它收不走人心。人心这东西,从来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改变的。
燕凌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站得更直了的士兵,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那天上午,燕凌云在中军帐里重新部署了兵力。
姜晚没有进去,但她端茶送水的时候断断续续听到了几句。他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来,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在棋盘上落子,每一步都想好了后手。
“月氏的主力在雁门关外,粮草补给线从这里到这里,切断他们就撑不过半个月。”
“先锋营今夜出发,绕过月氏左翼,后天拂晓之前必须到达这个位置。”
“右翼骑兵不要恋战,拖住他们就行,等中军包抄过来再合围。”
“十日之内,必须击溃月氏。”
副将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少将军,十日……会不会太紧了?”
“紧。”燕凌云说,“但我们没有更多时间。”
他没有说为什么没有更多时间,但在场的人都明白。朝廷的圣旨已经到了,抗旨的消息迟早会传回去。北齐王不会善罢甘休,下一道圣旨,也许就是“讨逆”了。他们必须在朝廷动手之前,先把月氏解决了。
打完了月氏,才能转过头来,对付北齐。
接下来的日子,战斗比之前更加惨烈。
姜晚不知道前线的具体情况,她只是从伤兵营里送来的人身上,一点一点拼凑出了战场的模样。被马刀砍开的脊背,被箭矢贯穿的肩膀,被马蹄踩断的腿骨。
她从一开始吓得手抖,到后来面不改色地把碎箭从肉里夹出来,也不过是几天的事。
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有一天傍晚,她从伤兵营出来,满手是血,正准备去打水洗手,一抬头看见燕凌云从前线回来了。
他骑在马背上,铠甲上全是血。有些是他的,更多是别人的。他的脸上也有血,干涸了,凝成暗红色的痕迹,衬着那张冷硬的脸,像一尊刚从战场上搬回来的雕像。他从马背上翻下来,动作依旧干脆利落,但姜晚注意到他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右肋。
她走过去,把他拉到一边,让他坐下,然后去拿了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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