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前面,随手抽了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到处找书抄,那时候穷,买不起书,只能借别人的抄。”
“抄完了还给人家,自己留一份,抄着抄着,就抄了一屋子。”
他转过身,看着杨康。
“所以你在我这儿抄书,我工钱照给,不是我缺这几卷书,是我想帮你。”
杨康看着他。
“你跟我当年一样,有股子劲儿,压不住的。”
他没等杨康说话,又走回椅子上坐下来,翘着腿,喝了口茶。
“行了,不说了,你继续写。”
杨康拿起笔,蘸墨,继续写。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
写到傍晚,杨康把抄好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摞整齐。
王世贞过来看了看,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了。
看完了,他把纸放在桌上,没说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板,递过来。
杨康没接。
“王公,您给多了。”
王世贞把铜板塞进他手里。
“不多,你值这个价。”
杨康攥着那串铜板,铜板被王世贞的手捂得温热的,一枚一枚地硌着掌心。
“明天还来?”王世贞问。
“来。”杨康说。
王世贞点了点头,转身往里间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带个包袱来,把这里抄完的纸带回去,别搁这儿占地方。”
杨康应了一声。
出了王府,天还没黑。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石狮子。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串铜板,又摸了摸那张名帖。
名帖还在,边角扎手。
接下来的几天,杨康每天都去王府。
王世贞不催他,也不盯着他。
有时候过来看看,说两句,有时候一上午都不露面。
杨康就一个人坐在那张大桌子前头,抄书,抄完了就走。
第五天的时候,王世贞拿了一本字帖过来,搁在桌上。
“你临摹看看。”
杨康打开字帖。
字迹潦草得很。
有的地方墨浓,有的地方墨淡,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歪歪扭扭的,不像字帖,倒像是一个人在纸上乱涂乱画。
但杨康只看了一眼,心里头就震了一下。
那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的,深深的,硬硬的,有一股子气从纸面上冲出来,压都压不住。
“这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你临摹看看。”
杨康盯着那字帖看了好一会儿。
“这字……怎么写成这样?”
“颜真卿的侄子被安史叛军杀了,他写这篇祭文的时候,又悲又愤,一边哭一边写,写到后来笔都拿不稳了。”
“你看到的这些潦草的地方,不是他写不好,是他写不下去了。”
杨康的手指在字帖上慢慢划过。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墨迹重叠在一起,黑糊糊的一团。
杨康深吸一口气,铺纸,提笔。
他开始临摹。
第一笔下去,他就知道不对。
他写的字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像是把一个人的痛苦洗干净了、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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