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轮椅里,像一件被洗缩水的毛衣。她是在四十三岁那年发病的,比苏家女人的“大限”晚了二十五年,但她不姓苏,她姓林,是嫁进来的。
苏家的诅咒只针对苏家的女人——准确地说,是苏家男人血脉里的女人。
我父亲姓苏,我姐姐姓苏,我也姓苏。
姐姐叫苏滢,我叫苏柠。
滢是清澈的意思,柠是柠檬的柠。母亲说,生姐姐的时候想让她做个清澈通透的人;生我的时候,刚好在喝一杯柠檬水,就随手取了这么个名字。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她喝的是可乐,我是不是就能活得久一点?
可乐好歹有气泡,看起来热闹。
“柠柠,吃蛋糕。”母亲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盘子里切了一块特别大的,奶油最多的那块,永远都是留给我的。
我接过盘子,叉了一口奶油放进嘴里。甜得发腻,腻得让人想吐,但我还是咽下去了。
因为明年可能就吃不到了。
不,不是可能。
是大概率吃不到。
苏滢没有吃到她十八岁之后的蛋糕。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们给她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生日,她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愿,长到我们都怀疑她是不是在蜡烛前面睡着了。后来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笑了笑,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三天后,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医生说,是突发性的心肌病,苏家的女人到了十八岁前后,心脏就会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机器,齿轮开始松动,链条开始断裂,然后——“咔”的一声,一切都停了。
苏滢没有当场去世。她在ICU里撑了十一天。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外面,父亲跪在医院的走廊里,对着一个他从来不信的上帝磕了三个头。
我也跪了。但不是磕头,是蹲在墙角,把手指塞进嘴里咬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那年我十三岁,刚上初一,穿着校服,校服上还别着“三道杠”,是大队委的标志。
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能管好全校的纪律,却管不住姐姐的心跳。
第十一天的凌晨三点十七分,苏滢的心跳停了。
母亲后来说,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苏滢站在一条很宽的河对岸,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风很大,她在河对岸笑着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母亲听不清,就拼命地往前跑,可是河岸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苏滢变成了一粒白色的点,像一颗星星,熄灭了。
“她说了什么?”我问。
“不知道。”母亲摇了摇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已经学会了不哭。或者说,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攒着,攒到我这里。
我现在十七岁了。
距离十八岁,还有三百六十五天。
或者说,还有三百六十五个“可能醒不过来的早晨”。
我把蛋糕吃完了,奶油糊在嘴角,母亲伸手帮我擦掉,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妈咪,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好。”
“后天想吃学校门口那家馄饨。”
“好。”
“大后天……”
“什么都行,你想吃什么,妈咪都给你做。”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瓷器上细小的开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裂了就是裂了。
父亲在角落里终于把那口蛋糕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嚼着一团棉花。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