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雨幕之中。
程砚修稍后步出公廨,登上车辇。
他抬手掀开锦帘,目光遥遥落向雨幕里那抹纤弱身影——
身形消瘦单薄,宛若一枝被冷雨摧折的梨花,摇摇欲坠。
恍惚间,他眼前竟浮现出六年前在江府初见她的模样——
明媚鲜活、嫣然含笑,宛若一株初绽的海棠,让人无端想靠得近些。
他心口蓦地一紧,一丝懊悔悄然漫上心头,方才对她似是严厉了些。
清辞正走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沉冽的吩咐:“上来。”
她蓦地回身,撞入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雨中,车辇的锦帘半卷,程砚修静静望着她。
清辞微怔。
“还要我亲自下去请你?”清冷声音再次传来。
清辞不再犹豫,提起湿透的裙裾,踏上了车辇。
辇中寂寂无声,只一盏油灯燃着,豆大的光晕明明灭灭。
清辞蜷在车辇角落,悄悄抬眸望去——
程砚修正斜倚辇壁,修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双目轻阖,长睫如鸦羽垂落,覆住眼底的情绪。
十五岁那年,她便识得了他。
那时父亲尚在,他是刑部员外郎,因刑案系身,客居暄陵半载。
他来过府上好多回,或是与父亲在书房对坐,谈论些公务文章;或是于案前并肩,切磋笔墨风骨。
那时的他,一身朗朗的少年意气,眉目间盛满晴光,叫人只看一眼,心头便无端地暖了起来。
母亲极喜他,有一次,躲在门后的清辞听见母亲问父亲:
“世间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程公子?”
父亲轻叹一声:“我家清辞配他自是绰绰有余,奈何他家早有婚约在前,你莫要空费心思。但清辞的婚约,我还是想解掉……”
清辞直至那时方知自己竟有婚约在身,父亲对此似是不满。
只是双亲先后猝然离世,至今她仍不知许婚何人。
但她心底明白:纵有婚约,对方必也是存心避之,否则这些年,怎会只字未提?
再次相遇已是两月前,他已官至刑部侍郎。
此时的他已不再如从前那般抬眸浅笑,语声带暖,周身笼着一层清冷疏淡,但清辞隐约感觉,他待自己和子归比待旁人终是多了一分宽宥。
她悄悄凝眸望了他许久,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知有何法门,可令眼前人化作剪刃,剪断舅舅掌中的控局之线?
似是察觉到身侧那道目光,程砚修倏然睁眼,清辞心头一跳,慌忙垂首,指尖攥紧了衣袖。
只听那人声音淡淡:
“那胎记是朱砂点的吧?此物性烈,含汞蓄毒,最是蚀骨销肌。你点的那处虽已洗净,但细看,此处还是比旁处艳上三分,你若还惜这副面皮,往后莫再碰。”
清辞心尖蓦地一颤,这皮囊是她眼下唯一拿得出手的地方了,可不能毁了。
她下意识便抬手欲触。
指尖将将掠过鬓边,忽觉这般举止未免失仪,忙将手腕一转,悄然垂落。
程砚修的余光将清辞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想笑,生生憋住了。
正尴尬时,程砚修的声音又平缓传来:“刘府门禁素来森严,你却能来去无痕……”
他略作停顿,缓缓道:“想来是另辟了蹊径——譬如,钻得墙洞?”
清辞心头剧震,后院假山旁,年初被暴雨冲垮一角旧墙。
那豁口不大不小,恰好容得她躬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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