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峻不明白王导为什麽忽然提起这个,他回答道:「嗯……奉车骑将军的命令……总北府水军.……」
王导感慨道:「大船一百六十七艘,回来时就剩下一百二十二艘.……你也是不容易啊。」
苏峻的眉头颤了下,他盯着王导,「明公是怎麽……」
「大将军麾下,有许多许多战船,大小船只千余艘,光大船就有三百多艘呢,你们正在打造的那两个造船厂,带头的大匠我也很熟,他们没日没夜的打造,也不能得造多久,才能打造出这麽多船只来。」
「苏将军觉得,这荆州的水军战船,是划分给北府水军比较好呢?还是说,平分到荆,扬,诸多渡口,以充江防呢?」
苏峻这次沉默了很久。
他再次擡起头来,眼神坚毅,「这轮不到我来议论,这要看车骑将军的意思。」
「那也未必。」
王导再次打断他。
「车骑将军对他人向来是不吝啬的,这各地的将领,渡口,不也是他的亲近吗?说到底,这一切还得看朝廷的诏令,还得看三台的文书,你说呢?」
苏峻反问道:「明公是在要挟末将吗?」
「我要挟你做什麽.……」
王导幽幽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遵从命令是对的,但是,万万不要自作主张,恪守底线,若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那你永远都完成不了自己的目的。」
苏峻跟他对视了许久,而後露出了笑容,他就这麽笑了会,才向王导低头。
「末将失礼,还望明公宽恕。」
苏峻看向王导,再次恢复了他那桀骜的模样,「如明公这样的人,自然是会恪守底线,手下留情,可在我的麾下,这类人就不多见了。」
「什麽战船不战船,什麽造船匠,我不在乎,我麾下的人也不在乎,我们是一群是从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跟您不同,我们本就一无所有,故而也不怕失去些什麽。」
「我们一直都在失去,有人抢走我们的土地,有人抢走我们的粮食,生命,我们一路逃亡,来到南边,又有人开始抢我们的尊严,抢我们的功劳……」
「您以为我在这里的事情是受羊将军委托,不得不做吗?」
苏峻冷笑起来,他打量着周围,眼神冷酷。
「若不是还有羊将军,我真想在这里放把大火……」
王导脸色动容,不再如方才那般平静。
苏峻说完,转身就走。
王导知道苏峻桀骜不驯,可他从未想到,苏峻这些人的性子能恶劣到这种地步,这一刻,他忽意识到,不是羊慎之在鼓动这帮人,相反,羊慎之是在压制他们……羊慎之要是不理会了,任由朝堂这些人肆意妄为,朝廷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一帮发疯的流民军。
朝堂能挡得住吗?
王导沉重地呼吸着。
他擡起头来,脑海里却再次响起前不久司马绍与他的谈话。
司马绍语重心长的告诉他:想与自己一并治理好这个天下。
直到这个时候,王导都很放松,他认为天下动乱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胡人,一个是全力集权的皇帝,只要击退胡人,再由贤人治世,天下必定大治。
可到现在,王导又看到了些过去不曾看到的。
击退胡人之後,天下真的能平定吗?
这些杀胡立下巨大军功的流民帅,会开开心心的卸甲归田吗?他们麾下那些凶悍的军士,能瞬间变回憨厚老农,从此开始一心务农吗?
讨伐胡人的过程之中,必定涌现出大量苏峻这般的人,靠军功上位,手握重兵,什麽都不怕,不会理会江左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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