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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中军大帐的灯火彻夜未熄。
帐外整座绿洲大营始终未曾安静半分,车马轮转、甲叶铿锵、传令号角此起彼伏,层层车营壁垒不断加固,拒马壕沟逐一修缮完备。一队队巡夜骑士往来穿梭,北向的哨骑更是片刻不歇,不断传回消息:北山之外的烟尘愈发浓重,那道横亘天际的灰幕,正以稳定的速度步步向南压来。
八万将士各司其职,仓促却有序地排布守御,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唯独中军高地的大帐,肃穆死寂,与世隔绝。
帐内,赵成独坐毡席,一夜未眠。
方才夜间议事,匈奴诸酋句句恳切,字字求生,那条退守昭武城的退路,被他们梳理得无比稳妥。护主帅突围、舍弃辎重壁垒、边打边撤退回坚城,依托昭武城的驻军与城防固守待机,保全主帅性命、保全匈奴部众。
于旁人而言,这是绝境之中最理智、最稳妥的生路。
可唯有赵成自己清楚,从他决意开启此战的那一刻起,他就早已没有了退路。
整夜静坐,万千思绪翻涌回溯,尽数落在当初与苍辽的那场密谈之上。
苍辽治军,素来权责分明,从不越俎代庖,更不会主动揣测主帅心意、擅自献策布局。大军困于绿洲,北有乌孙虎视眈眈,南有大河阻隔天险,帐下诸将人人束手,唯有苍辽看破全盘战局。可他始终缄口不言,静静等候,不曾吐露半分计谋。
直到赵成主动问计,苍辽才终于将这套内外夹击的布局,和盘托出。
他当初的话语,平淡却沉重,字字句句此刻都清晰回荡在赵成耳畔。
苍辽直言,渡河进击月氏,正面战场他手握十三万精锐,稳操胜券,击溃月氏是十拿九稳的战局。
可整场大战的胜负,从来不在南岸,不在月氏,不在苍辽手中。
全局成败,唯系于赵成一身。
苍辽当初还给过他唯一的退路——若是心志不定、惧怕风险,大可全军退守昭武城,此战不启,危局自解,万事安稳无虞。
是他自己,摒弃退守之策,决意赌上全局,开启这场西域鏖战。
苍辽早已提前点明死穴:大军分兵之后,北岸绿洲便是整支远征军的命脉。主帅若退,命脉自断,南岸渡河将士后路尽失,进退无依,终将困死西域,全盘皆崩。
赵成缓缓抬手,抚过微凉的剑柄,眼底昨夜残留的惶恐已然散尽,只剩一片沉静的笃定。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苍辽的苦心。
苍辽从不担心自己战败,唯一担心的,从来都是他这个未经大战的主帅,会在绝境中心志动摇、弃营而逃。
正因如此,才有了层层兜底的底气。
天子赵括亲授三千羽林卫,个个以一当十,精锐冠绝全军,只为贴身护主,稳住他的心神,防他临阵怯弱。
向来沉稳持重的苍辽,依旧放心不,额外划拨一万精锐汉骑留守中军,不为制衡各部,只为给初次执掌大战、身处危局的他,添最后一份底气。
所有人都怕他跑。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赌局,战局有变数,战术无破绽,唯一的风险,便是主帅的定力。
乌孙兵力从预估十万,陡增至十五六万,看似局势剧变,可沙场征战,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万全之策。他自幼熟读兵书,深谙战事无常,变数本就是沙场常态。
战局依旧可赌,布局依旧可活。
唯一不能赌、不能破的,是他这个主帅的本心。
一旦他点头应允撤退预案,便是亲手斩断所有生机。即便逃得性命,十几万远征军覆灭的罪责、弃大局于不顾的怯懦,赌局是他亲手开启,断无中途弃子、狼狈逃窜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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